第9章 顾含与待业青年（1/2）

期末考试结束后的几天，整个思明高中都笼罩在一种短暂的、劫后余生般的松弛与寒假将至的躁动中。

当然，高三除外。

高三的空气，依旧紧绷如弦。

试卷讲评、成绩分析、寒假补课通知......老师们步履匆匆，语速飞快，试图将最后一点知识榨汁般灌进学生们的脑子里。

学生们的脸上，疲惫多于喜悦，焦虑盖过了期待。教室里弥漫着油墨、汗水和一种名为“前途未卜”的沉重气息。

迎春晚会，对于高三学生而言，更像是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一个短暂打断复习节奏的噪音源。

大家只盼着它快点开始，快点结束。

晚会当晚，学校的大礼堂里灯光通明。

高一高二的学生们占据了大部分座位，气氛还算热烈。高三各班则被安排在靠后的区域，稀稀拉拉，不少人手里还攥着单词本或错题集，心不在焉，脸上写满了与我何干的漠然。

高三（3）班的区域更是弥漫着一种“被迫营业”的低气压。

施鲁烽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盛海江翻着一本习题册，身为班长的何杰则坐得笔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仿佛在说：这种场合，不过是给庸人准备的消遣，浪费生命。

轮到高三（3）班了。

主持人报幕：“接下来，请欣赏高三（3）班带来的节目，原创音乐短片《间海东路的日子》。导演：张既白演唱：悲伤牙买加（友情出演）。”

报幕词里，悲伤牙买加友情出演这几个字，是张既白在送片时要求校方强制添加的，至于原因，其实张既白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是觉得这样才合适。

台下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礼貌性掌声，夹杂着高三区域几声毫不掩饰的、带着烦躁的叹息。

灯光暗下，舞台后方的投影幕布亮了起来。

粗糙的dv画质，带着明显的噪点和颗粒感，映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画面里，是思明高中再熟悉不过的场景：清晨空荡的走廊，值日生睡眼惺忪的背影，食堂蒸腾的热气......

“开始的开始，我们都是孩子……”

一个清澈、温柔又带着淡淡感伤的女声，如同山涧清泉，毫无预兆地流淌而出，瞬间穿透了礼堂的嘈杂，精准地滴落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高三（3）班区域，轻微的骚动停止了。

施鲁烽张大的嘴忘了合上，哈欠打了一半僵在那里。盛海江合上了习题册，疑惑地抬起头。何杰微微蹙眉，眼神里的优越感凝固了。

画面继续流淌。

课桌上堆积如山的书本试卷特写。镜头扫过那些被翻烂的边角、密密麻麻的笔记、还有某个学生画在页角的小小涂鸦。

施鲁烽在走廊上夸张地追逐打闹，不小心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引来画面外一阵模糊的哄笑。这笑声来自镜头外的同学。

前排女生分享零食时捂嘴偷笑的侧脸，阳光恰好勾勒出她鬓角柔软的碎发。

何杰蹙眉刷题、然后看似不经意地整理头发、镜片后眼神带着优越感瞥向周围的清晰一瞬，这个镜头让此时台下何杰的身体瞬间绷紧，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老师板书时粉笔灰簌簌落下，在黑板上方形成一道朦胧的光晕。

同桌困得小鸡啄米的模样，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栽到书本里。

篮球场上跃起的身影，汗水在阳光下甩出晶莹的弧线，球鞋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夕阳下，一群背着沉重书包的身影沉默地走出校门，影子在间海东路上被拉得很长很长......

黑板上那行刺眼的红色粉笔字：“距离高考还有xxx天”。

空荡教室的桌椅，在黄昏的光线里投下长长的、交错的影子，像一座寂静的森林。

暮色中，“间海高级中学”的校牌静静伫立在车水马龙的间海东路上，霓虹初上，映衬着它的沧桑与沉静......

“表示从一楼到四楼的距离，原来只有三年......”

“表示门卫叔叔食堂阿姨，很有夫妻脸......”

“各种季风洋流都搞不懂，还有新视野......”

“各种曾经狂热的海报照片，卖几块几毛钱......”

“我们穿上西装假装成长，胶片挥霍习惯的笑脸......”

“悲伤一发，寂寞唏嘘，痛的初体验......”

“毕业和成年的字眼，格外扣人心弦......”

歌词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层层剥开了所有高三生心照不宣的伪装，直刺内心最柔软、最疲惫、也最不舍的那块地方。

那些日复一日、被抱怨麻木的细节，那些在题海中挣扎的狼狈，那些偷偷摸摸的欢笑，那些无人诉说的压力和对未来的迷茫......此刻，在歌声和画面的共同催化下，不再是琐碎的日常，而是被赋予了史诗般的情感重量！

它们不再是某个人的，而是属于整个高三群体的集体记忆！

礼堂里彻底安静下来。不是刚才那种敷衍的安静，而是一种屏息凝神、被无形力量攫住的死寂。

高一高二的学生们好奇地看着，或许能感受到一丝青春的共鸣，但更多的是旁观者的新奇。但真正被击中灵魂的，是高三的学生！

高三（3）班区域。

一个平时文静的女生猛地捂住了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指缝滑落。她旁边的朋友紧紧搂住了她的肩膀，自己的眼圈也迅速泛红。

施鲁烽使劲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低声骂了句“靠，谁tm切洋葱了......”，声音却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哽咽。他下意识地看向张既白的方向，眼神复杂。

盛海江摘下眼镜，用手背飞快地、近乎粗暴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眼镜，但镜片后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再也没离开。

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看着屏幕，看着那个被记录下来的、即将成为过去的自己。

胸口像被巨石堵住，喉咙发紧发痛，一种巨大的、无声的酸楚和滚烫的暖流在胸腔里激烈冲撞。

有人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有人仰着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有人紧紧攥着身边人的手，仿佛在寻找支撑。

这种共鸣，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至整个高三区域。

高三（5）班后排，一个总是不修边幅、埋头苦读的男生，看到课桌上那堆叠得摇摇欲坠的书本特写时，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猛地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了臂弯里。

高三（7）班靠过道的位置，一个平时成绩拔尖、总带着点骄傲的女生，当镜头扫过前排女生分享零食的亲密瞬间时，她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撇，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曾拒绝过多少次这样的邀请，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高三（4）班的篮球队长，看到自己队友跃起投篮的身影时，猛地用拳头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然后对着旁边的队友咧嘴想笑，却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角落里，几个男生互相交换着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水光，然后默契地别开脸，假装咳嗽或者揉眼睛。

那些被镜头捕捉到的、他们私下里抱怨食堂难吃、老师拖堂、题目变态的瞬间，此刻都成了最珍贵的青春烙印。

整个高三区域，弥漫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是感伤？

是怀念？

是疲惫被理解的释然？

还是对即将分道扬镳的不舍？

或许都有。

那是一种被看见、被理解、被记录的强烈冲击！

一种“原来我们都一样”的悲喜交织！

镜头毫不修饰，甚至有些笨拙，却真实得令人心颤，残酷又温柔地撕开了他们用麻木和焦虑包裹的保护层。

当最后一个镜头，间海东路上思明高中的校牌在暮色霓虹中渐渐淡出，音乐缓缓结束，屏幕上打出简陋却无比郑重的片尾字幕——“致我们终将逝去的，在间海东路上的日子。高三（3）班全体”。

灯光亮起。

大礼堂陷入了长达数秒的绝对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空气都被刚才那几分钟抽干了。

所有人都像刚从一场深沉的情感洪流中被捞起，失魂落魄，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残留着泪痕和未散尽的震撼。

无数双眼睛，还茫然地、甚至带着点无措地望着已经变亮的舞台，仿佛还没从那片间海东路的时光里走出来。

然后，

“轰！！！”

掌声如同积蓄了千年的火山，骤然喷发！

不是礼貌性的，不是敷衍的，是山呼海啸、惊天动地、带着滚烫情感和巨大能量的爆发！

源头正是高三区域！

高三（3）班的学生们像被点燃的火药桶，几乎所有人都跳了起来！

施鲁烽第一个扯着嗓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比的激动嘶吼：“白哥！！！牛逼！！！太tm牛逼了！！！”

他的声音像号角，瞬间引爆了更猛烈的声浪！

“张既白！！！”

“导演！！！”

“牛逼！！！”

“唱得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