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堪景（1/2）

张既白的东岛之行，安排在2007年的10月下旬。

秋日的宝岛，气候依旧温热，带着海洋性气候特有的湿润。飞机降落在桃园机场，张既白轻车简从，只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几本导演相关的书籍和简单的换洗衣物。

前来接机的是周杰纶的助理，一个胖胖的，名叫大妮的姑娘，她态度恭敬地将这位年轻的联合导演请上了车，直奔台北市区。

第一次正式会面安排在一家注重隐私的咖啡馆包厢。

周杰纶早早就在那里等候，见到张既白，他立刻站起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开心和一丝如释重负。

“既白！哎哟，你终于来啦！”

他上前就是一个热情的拥抱，带着东岛人特有的熟络。

“杰纶，好久不见。”

张既白笑着回应，目光扫过包厢内另外两人。

一位是戴着眼镜、气质干练的中年男子，正是《不能说的秘密》这个项目的制片人王志明，另一位则年纪稍长，神情沉稳，眼神锐利，带着艺术家的敏感气息，张既白认出他便是大名鼎鼎的摄影师李屏斌。

李屏斌，hk着名导演黄家卫的御用摄影师之一，那部经典的《花样年华》，就出自这位摄影指导之手，不过张既白没想到这位着名的摄影指导，竟然是东岛人。

“既白，我来介绍，这位是志明哥，你认识的啦！这位是我们这次请来的摄影大师，李屏斌，斌哥！斌哥的镜头，超屌的！”

周杰纶热情地介绍。

“王先生，斌哥，久仰大名。”

张既白主动伸出手，态度不卑不亢。面对李屏斌这样的行业泰斗，他保持着后辈应有的尊重，但眼神中并无怯懦，只有对专业交流的期待。

“张导，年轻有为啊！”

王志明笑着握手，语气客气。

李屏斌也伸出手，与张既白握了握，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和一丝好奇。

“《独自等待》我看过，光影和构图很有想法，不像新手。”

李屏斌言简意赅，算是很高的评价。

“斌哥过奖了，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而且摄影这块，当时主要是托比·奥利佛的功劳。这次能和斌哥合作，是我的荣幸。”

张既白谦逊回应。

几人落座，寒暄过后，话题很快转入正题。

周杰纶迫不及待地拿出厚厚的分镜脚本和场景清单，开始阐述他对于各个场景的构想，语气时而兴奋，时而纠结。

“淡水中学这里，我想拍出那种穿越时空的朦胧感，但是具体怎么呈现，哎哟，想破头……”

“还有这个琴房，路小雨和叶湘伦第一次合奏，光一定要打得浪漫，但又不能太俗气……”

“海边堤坝这场离别戏，情绪要爆，但镜头语言怎么才能不落窠臼……”

周杰纶絮絮叨叨地说着，能看出他做了大量功课，但也明显被诸多细节和不确定性困扰着。

张既白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

等周杰纶告一段落，他才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李屏斌。

“斌哥，关于杰纶刚才提到的这几个难点，我有些初步的想法，想听听您的专业意见。”

他没有直接抛出解决方案，而是先尊重李屏斌的地位和经验。

李屏斌微微颔首：“你和杰纶是这部戏的导演，我的意见暂时不重要，张导，你就先说说你这边的想法吧。”

不过，李屏斌拒绝了，作为业内的大拿之一，李屏斌太明白电影是导演的艺术，而不是摄影的艺术，摄影只是为实现导演的构想所服务，他对自身的主次定位，非常的清楚。

“那好吧，那我就先抛砖求玉了。”

张既白自然也顺着李屏斌的话继续了，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不仅有文字，还有一些简单却精准的手绘草图。

“关于淡水中学走廊的穿越感。除了常规的慢镜头、柔光滤镜，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利用现场现有的元素，比如老旧的窗棂投下的斑驳光影，配合轻微的镜头旋转，制造一种时空扭曲的视觉错觉。

在叶湘伦奔跑的瞬间，可以采用抽帧的手法，让他的动作带有轻微的卡顿和残影，强化非现实感。”

他一边说，一边将草图推过去，上面清晰地画出了镜头运动的轨迹和光影效果示意。

李屏斌原本平静的眼神微微一动，接过笔记本仔细看了看，手指在草图上划过。

“镜头旋转配合抽帧……这个想法很大胆。对摄影师和演员的节奏要求很高，但一旦做成，效果会非常独特。”

他没有立刻肯定，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浓厚的兴趣。

张既白点点头，继续道：“琴房的戏，浪漫不一定非要靠暖光和柔焦。或许可以反其道而行，利用从窗户射入的、比较硬朗的侧逆光，勾勒出人物轮廓和钢琴的线条，营造一种圣洁又带着距离感的氛围。

在两人手指触碰琴键的瞬间，给一个特写，焦点从指尖慢慢转移到他们对视的眼神，背景虚化，只用自然光效，突出情感的纯粹。”

李屏斌摸着下巴，陷入了思考。

“侧逆光......似乎有点冒险，但如果控制好光比，确实能出彩。比普通的柔光打法更有质感。”

周杰纶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插嘴：“哎哟！这个好！感觉超有逼格的！”

张既白笑了笑，最后提到海堤离别戏。

“这场戏情绪激烈，但我认为镜头反而可以克制一些。不必滥用特写和晃动。可以采用固定机位，中景或全景，将人物放在广阔而压抑的海天之间，凸显个体的渺小和命运的无力感。

利用黄昏时分低角度的侧光，拉长人物的影子，增强悲怆和孤独。

在路小雨消失的瞬间，可以是一个缓慢的、不带任何炫技的拉镜头，让空荡荡的海堤和依旧翻涌的海浪说话，留白给观众去感受。”

这番话说完，包厢里安静了片刻。

李屏斌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张既白，之前的审视和好奇已经完全被惊叹所取代。

“张导。”

李屏斌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你这些想法，不仅仅是想法，而是非常成熟、极具执行性的镜头语言设计。你对光影、构图和情绪节奏的把握，根本不像一个只拍过一部电影的年轻导演。

天才.....我只能说，华夏内地年轻一代的导演，真是让人感到恐怖了。”

这番评价，从李屏斌这样的摄影大师口中说出，分量极重。

王志明也面露惊异，重新打量起张既白。

周杰纶更是兴奋地一拍桌子：“斌哥，你看！我就说既白超屌的！有他在，我心里超踏实的！”

张既白依旧平静，对李屏斌的赞誉只是微微欠身。

“斌哥谬赞了，只是些不成熟的想法，还需要您来把关，把它们变成完美的现实。”

他的谦逊和对前辈的尊重，更让李屏斌心生好感。

“好！张导，那我们这次就好好合作，把这些不成熟的想法拍出来！我相信，会很有趣！”

初步的沟通异常顺利，张既白凭借其专业的素养和前瞻性的镜头构想，瞬间赢得了核心主创团队的信任与尊重。

接下来的几天，便是密集的勘景工作。

他们一行人驱车前往淡水。走在淡水中学古朴的校园里，周杰纶如数家珍地介绍着这里的一草一木，这里是他母校，承载着他的青春记忆。

这里也是，周杰纶想拍这部《不能说的秘密》的，最初萌生之地。

张既白则像一头敏锐的猎豹，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在那条着名的、有着拱形门廊的走廊上，他停下脚步，观察着不同时间点的光线角度，用手比划着镜头的运动轨迹，甚至让剧组助理帮忙记录下几个关键位置的标记。

“杰纶，你从这里跑过来。”

张既白指着走廊一端，“斌哥，机位可以设在这里，采用我说的旋转加抽帧，背景正好能带到那棵老榕树和部分校舍，时空感一下就出来了。”

李屏斌通过取景器看了看，不断调整着角度，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嗯，这个构图和预想的效果很接近。张导，你的空间感和镜头想象力，确实一流。”

在预定的琴房场景，张既白仔细检查了窗户的朝向和大小，与李屏斌低声讨论着如何利用自然光和人造光进行补充，以达到他设想的那种圣洁的侧逆光效果。

周杰纶看着他们专业而高效的交流，心里最后一点忐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创作激情。

最后一天，他们来到了即将作为海边堤坝取景地的一段废弃旧海堤。

时近黄昏，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咸涩的海风猛烈地吹拂着。

张既白站在堤坝上，眺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感受着风中蕴含的悲怆力量。

“就是这里了。”

他喃喃道，然后转身对李屏斌和周杰纶说，“固定机位，放在这个角度。黄昏的最后一点光，会从那个方向打过来，正好能勾勒出人物的剪影，拉长影子。所有的离别与悲伤，都让这海和风来诉说。”

他描述的画面，仿佛已经在他脑海中完整地呈现出来。

李屏斌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充满了对这次合作的期待。

为了验证想法，他们决定在勘景的最后，进行一次简单的镜头试拍，不使用演员，只测试光影和镜头运动。

李屏斌亲自掌机，张既白在一旁与他紧密沟通。

当那个预设的、用于走廊穿越的旋转加抽帧镜头，在监视器上呈现出带着微妙扭曲感和残影的动态画面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效果甚至比预想的还要好！

那种介于现实与虚幻之间的朦胧诗意，瞬间扑面而来。

“perfect！（完美）”

李屏斌忍不住用英文低呼一声，他放下摄像机，看向张既白，目光中充满了惊叹与折服。

“张导，我收回之前的话。你不是不像新手，你根本就是个天才！这种对镜头语言的直觉和创造力，是我从业几十年都罕见的存在。华夏内地年轻一代......不，是整个华语电影圈，都要因为你的出现而感到震撼了。”

周杰纶更是激动地蹦了起来，用力拍着张既白的后背。

“哎哟！超屌的啦！既白！我们这次真的搞大了！这部电影，绝对会超屌！”

面对再次涌来的赞誉，张既白只是看着监视器里那如梦似幻的画面，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

东岛的勘景工作顺利得超乎想象。

在张既白前瞻性的镜头构想和李屏斌老辣的技术把控下，几个关键场景的视觉基调基本确定，甚至通过试拍验证了可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