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如何高兴?(2/2)
她不再多言,迅速将沈知钰从浴桶里抱出来,用柔软干燥的布巾将他裹住,细细擦干他身上每一滴水珠,又为他穿上干净的、带着阳光气息的棉质睡衣。
收拾妥当,母子二人走出临时充当浴室的隔间。外间,沈知珩的父亲,前任沈丞相沈明远正坐在桌边,就着温暖的烛光翻阅着一卷书籍。
他容貌俊雅,虽经风霜,仍可见年轻时的风采,眉宇间与沈知珩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更为疏阔洒脱。
收拾妥当,母子二人走出临时充当浴室的隔间。外间,沈知珩的父亲,前任沈丞相沈明远正坐在桌边,就着温暖的烛光翻阅着一卷书籍。他容貌俊雅,虽经风霜,仍可见年轻时的风采,眉宇间与沈知珩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更为疏阔洒脱。
沈知钰一看到父亲,立刻像只撒欢的小鹿,哒哒哒地跑过去,扑到沈明远腿边,仰着还带着水汽的小脸,脆生生地喊道:“父亲!”
沈明远放下书卷,眼中含笑,伸手将小儿子轻松地捞到膝上坐好,用指节轻轻刮了刮他的小鼻子:“你娘亲给你洗完了?真乖。” 他的声音不像苏玉磬那般柔腻,却带着一种沉稳的温和,让人安心。
“嗯!”沈知钰用力点头,小手抓住父亲胸前的衣襟,“父亲,娘亲说三天后就能见到哥哥了!”
“是啊,”沈明远摸了摸儿子的头,目光中也流露出几分期待与复杂,“很快就能见到你哥哥了。”
这时,苏玉磬也走了过来,在沈明远身旁的凳子上坐下,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忧色。沈明远敏锐地察觉到妻子的异样,侧首轻声问道:“玉磬,怎么了?从刚才给钰儿洗澡时就见你心事重重。”
苏玉磬抬起头,眼中带着不安,轻声道:“明远,我……我这心里,总觉得有些七上八下的。虽说三日后就能见到珩儿了,可我……我竟有些害怕。我们离开他太久了,久到我连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性子是像你还是像我,都一无所知……”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而且,钰儿方才还问我,哥哥会不会喜欢他。我……我也不知道。珩儿他,会不会怨我们?怨我们生下了他,却没能陪伴他长大,如今还带着一个他从未谋面的弟弟突然出现……”
沈明远看着妻子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亦是一阵抽紧。他伸臂,将苏玉磬轻轻揽入怀中。
手掌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沉稳而温柔:“别怕,玉磬。珩儿是我们的孩子,血脉相连,这是割舍不断的。或许他一时难以接受,但只要我们诚心弥补,用往后多去关心他,总能慢慢焐热他的心。至于钰儿……”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正睁着大眼睛,似懂非懂听着父母对话的小儿子,语气更加柔和:“钰儿这般纯真可爱,是他的亲弟弟,珩儿会明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被父亲抱在怀里的沈知钰,虽然不能完全理解父母话语中深沉的愧疚与担忧,但他能感觉到母亲的不安。
他伸出小手,笨拙地拍了拍苏玉磬的手臂,奶声奶气地安慰道:“娘亲不担心!哥哥一定会喜欢钰儿的!钰儿会把最喜欢的玩具分给哥哥玩!”
儿子天真无邪的话语,像一缕阳光驱散了苏玉磬心头的部分阴霾。
她看着小儿子认真保证的模样,忍不住破涕为笑,伸手轻轻摸了摸沈知钰柔软的脸颊,心中的重担似乎也轻了一些:“好,娘亲不担心了。有我们钰儿在,哥哥一定会开心的。”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从小儿子身上汲取了力量,重新振作起来,柔声道:“时辰不早了,我们钰儿该睡觉了,明天还要赶路呢。” 说着,她从沈明远怀中接过已经有些犯困的沈知钰,轻声哼着柔和的曲调,哄着他入睡。
另一边,回到自己房间的沈知珩。走到了一个沉重的木箱前。打开铜锁,里面并非什么贵重物品,大多是一些旧物。
他从中取出了一个扁平的木匣,打开后,里面是几封已经泛黄、边角脆弱的信纸,以及两幅颜色褪散、笔触稚拙的画像——那是他根据长辈描述,自己偷偷临摹的父母画像,如今画上人的面容已模糊难辨。
沈知珩拿起那几封信,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纸面,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缓。他展开其中一封,月光勉强照亮了上面的痕迹。
那根本算不上是信。
纸张上,墨迹团团块块,歪歪扭扭。与其说是字,不如说是用尽了幼童全部力气和理解的涂鸦。几个大大的、比例失调的圆圈代表着脑袋,下面戳着几根棍子算是身体和四肢。这显然是一家三口。
其中一个“小人”的轮廓边,被他用更细的笔触,努力地、一遍遍地描摹,试图画出画像上母亲裙裾的飘逸,却只留下一团混乱的墨迹。旁边另一个“小人”,他依稀记得是想画父亲手持书卷的样子,结果那书卷变成了一根粗黑的杠子。
最心酸的是,他试图为这两个“父母”画上五官。照着那两幅宝贝似的画像,他屏住呼吸,点在应该是眼睛的位置上两个小小的、颤巍巍的墨点,在应该是嘴巴的地方画上一个向上弯起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他画得那么认真,那么努力,想要让纸上的父母看起来是在微笑的,是在看着他的。
然而成果依旧是拙劣的,五官模糊难辨,甚至有些滑稽。在三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下方,还有几个更加无法辨认的墨团,那是他试图写下“父亲”、“母亲”、“珩儿”,却最终失败了的证据。
他记得,那时他三岁,看到府中有人写信寄给远方的亲人,便也偷偷爬上书房的椅子,踮着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磨墨、铺纸,模仿着大人的样子。
他满心欢喜,想着要把自己新学会背的诗,把自己长得更高了的事情,都告诉画上的父亲和母亲。
可是,笔那么重,字那么难。他画了很久,弄得满手满脸都是墨,最后得到的却是这样一张他自己看了都沮丧的“鬼画符”。
满腔的热切,在意识到这封信根本不可能寄出,即便寄出了父母也定然看不懂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小小的他,第一次感到了某种无力与挫败。
他小心翼翼地把这“信”收了起来,心里想着:没关系,等我再长大一点,字写得好看了,再给他们写,写一封他们一定能看懂、一定会高兴的信。
后来,他真的开始拼命练字,小手握着对他来说过于粗大的毛笔,一遍遍临摹,手腕酸了也不肯停。祖母摸着他的头,夸他聪慧用功。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想着等到字写得和祖父一样好时,就写信。
可是,当他的字终于练得端正挺拔,甚至被夫子夸奖时,他却突然不想写了。
一年,两年……期待的回应从未到来。那最初炽热的期盼,在漫长的、石沉大海的等待中,渐渐冷却,最终凝固成了心口一道不愿再触碰的硬痂。
他把这些失败的“信”和练字的稿纸一起,仔细地收在了这个木匣里,连同那两幅早已褪色的画像,一同封存。仿佛只要不看,就能假装那些笨拙的期盼、那些深夜的等待,从未发生过。
沈知珩看着月光下这些稚拙的涂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画上那两个被他努力画上微笑表情的火柴人父母。清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俊却疏冷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