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不知所措的真相(2/2)
这七年,对你们而言,究竟是什么?是一次漫长到足以忘记家中还有一子的‘散心’?还是说……我的存在本身,对你们而言,就是一个错误,一个……让你们急于逃离的负担?”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书房内一片死寂。沈明远胸口剧烈起伏,瞪着儿子,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已然长成的少年眼底深藏的伤痕与诘问。
苏玉磬的眼泪滚滚而下,抱着沈知钰的手臂不住颤抖,那句“负担”如同利刃,将她本就愧疚的心刺得鲜血淋漓。
沈知钰似乎被这可怕的气氛吓到,缩在母亲怀里,不敢出声。
良久,沈明远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颓然坐回椅中。他抬手重重地抹了一把脸,那总是挺直的背脊似乎也佝偻了几分。再开口时,声音嘶哑,充满了疲惫与深重的无力感。
“罢了……罢了……”他长长地叹息一声,那叹息里仿佛压着七年的光阴与悔恨,“你既如此问,为父……今日便把所有缘由,都告诉你。”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沈知珩,又疼惜地看了一眼泣不成声的妻子,开始了一段尘封已久、却也折磨了他们夫妇七年的往事叙述:
“珩儿,你母亲生下你时,年仅二十二岁。”沈明远的声音低沉,将时光拉回多年以前,“那时我与你母亲成亲不过一载,当时你母亲性子活泼,向往自在,忽然得知有孕,虽是喜事,但她年少,心性未定,一时之间……惶恐多于喜悦。她害怕,怕自己年纪轻轻,不懂得如何做好一个母亲,怕照顾不好你。”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沉浸在痛苦回忆中的苏玉磬,继续道:“后来你出生了,所有人都为你的到来而高兴,可你母亲……却没能如常人所想那般欢喜。她患上了严重的产后郁症,情绪低落,时常无故落泪,甚至……不敢靠近你,连给你喂奶都做不到。”
沈明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几日,她情况更糟,见到你便会情绪失控。你那时嗷嗷待哺,却喝不到亲生母亲的乳汁……幸得府中一位忠仆刚生产不久,用自己的奶水将你喂养。我看着你母亲日渐憔悴,心如刀割,请遍了京城名医,汤药不知灌下去多少,却收效甚微。”
“直到有一日,她拉着我的手,泪流满面地对我说,‘明远,我喘不过气。这四方天地,这满屋的药味,还有孩子隐隐的哭声……像枷锁一样捆着我。
我想出去,离开这里,去看看外面的山河,或许……我就能好起来。’”沈明远闭了闭眼,“我当时看着她眼中近乎绝望的恳求,知道若再将她困于此地,恐怕……后果不堪设想。为了她能活下去,为了她能好起来,我……答应了。”
“我向皇上陈情,以你母亲重病需远离京城静养为由,恳请陛下允许我暂时卸任,并将丞相之职的承继提前定下,由你祖父母暂代抚育教导之责,待你成年再正式接任。我与你祖母祖父言明,或许只需外出调理一两月,待你母亲病情稍稳便归。”沈明远苦笑一声,满是自嘲,“谁曾想,这一走,便是七年。途中……我们又有了钰儿。”
他看向懵懂无知的小儿子,语气复杂:“发现有你弟弟时,我惊恐万分。我怕极了你母亲的郁症会因再次生产而复发,甚至……我曾想过,不要这个孩子。是你母亲,她拦住了我。她说,她已亏欠了你,不能再亏欠另一个生命。这一次,她想要试试,试着去做一个母亲。”
“怀钰儿及生产后,我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遍寻沿途良医,悉心调理。许是年纪渐长,心境不同,又或许是我们彼此扶持着走出了最初的阴霾……这一次,她很平安,也很爱钰儿。”
沈明远的声音终于哽咽,“珩儿,为父知道,这七年,无论有多少理由,对你而言,都是我们缺席了,是我们亏欠了你。我们不是忘了你,而是……当年那个选择,那个为了救你母亲而不得不做的选择,将我们推上了一条无法轻易回头的路,也……将你独自留在了那条路的起点。”
“我们带着钰儿,不是因为他能替代你,而是……他是你母亲在克服了心魔后,重新拥抱的生命,也是我们之间那份沉重过往里,生长出的一点新的希望。”
叙述完毕,书房内只剩下苏玉磬压抑的啜泣声,以及沈知钰不安的扭动。
沈知珩僵直地坐在对面,脸上所有的平静、所有的质疑、所有的尖锐,都在父亲这番剥开血肉、坦陈不堪与无奈的叙述中,寸寸碎裂。
他怔怔地望着父亲瞬间仿佛苍老了许多的面容,望着母亲哭得不能自已的悲痛模样,脑海里一片空白。
苏玉磬泪眼朦胧地抬起头,隔着朦胧的水光,望向那个已经长得如此挺拔俊朗、却让她感到无比陌生的儿子,心痛如绞。她张了张嘴,破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带着无尽的悔恨与哀伤:
“珩儿……我的珩儿……是娘亲对不起你……是娘亲……没能陪着你长大……”
她泣不成声,几乎要从椅子上滑落。怀里的沈知钰似乎也被母亲巨大的悲伤感染,“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沈知珩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如同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只有那双骤然收缩的瞳孔,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正经历着何等翻天覆地的海啸。
父亲的话语,母亲的眼泪,弟弟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冲垮了他所有预设的防线,也颠覆了他长达七年对“被抛弃”原因的认知。
真相,往往比想象更沉重,也更让人……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