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雨中华埠楼(2/2)

电话那头的宋启铭,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继续跟着,但别逼太紧。他越是回避,就说明这里头越有问题,耐心点,总能找到突破口。”

挂了电话,街角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远。 华埠大厦的铁门也缓缓合上,像一道屏障,将沈初年的秘密与外界隔绝开来。 可门外的两个调查人员心里明白,这场关于四十多年前真相的试探,才刚刚开始。

就在两个人凝视眼前这栋破旧的大楼时,华埠大厦17栋三层的某扇窗帘后,正有一双浑浊的眼睛,像警惕的老兽般死死盯着街对面的黑色轿车。

快八十岁的人了,脊背早已佝偻,可此刻握着窗帘布的手指却绷得发白,指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方才出门遇上的两个所谓“社区工作人员”,还有那笔从天而降的三个月房租,像两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他用岁月伪装的平静——这么多年来,他那颗始终悬着的防备之心,瞬间又上紧了发条。

四十多年前的画面,像翻涌的潮水般冲进脑海。那些做过的事、犯下的错,哪里是时间能磨平的,分明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 这些年,他像只惊弓之鸟,东躲西藏。儿子在佛罗里达的豪华别墅,他不是没住过,那亮得能照见人影的大理石地板、带泳池的庭院、佣人端来的热咖啡,哪样不比这旧楼里发霉的墙壁、吱呀作响的木床强? 可每当深夜躺在床上,闭眼前闪过的,全是当年那个孩子的哭声,那是藏在心底的罪恶在啃噬着他;睁开眼看到的,仿佛又是追来的人影,那份恐惧像冰冷的蛇,缠得他连呼吸都疼。

他只能逃,没有目的的逃,从儿子那栋窗明几净的别墅里逃出来,逃到这条挤满穷苦人的旧楼里,和一群互不打听过往的老人做邻居。 只有在这股子霉味与嘈杂里,他才能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惶——仿佛越穷、越不起眼,那些被他深埋的秘密,就越能永远不见天日。

可今天,那两个“社区工作人员”温和的语气、过于刻意的熟稔,还有那笔来得蹊跷的房租,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了他自欺欺人的假象。 沈初年缓缓松开灰褐色的窗帘布,枯瘦的手用力撑着窗台,才算勉强稳住晃悠的身子。 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浑浊的眼睛里漫上一层水雾,不是哭,是怕,胆战心惊的怕。

他太清楚了,这世上哪有什么“刚好符合条件”的临时政策?不过是有人盯上了他,用这种方式试探他的反应。 这么多年的东躲西藏,像一场漫长的、没有尽头的逃亡,可此刻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在无声地叫嚣着——他的好日子恐怕要到头了。

当年那双沾过“脏”的手,即便洗了无数遍,在深夜里依旧能摸到残留的寒意;那句没敢说出口的真相,像块烧红的烙铁,几十年来一直烫在他心口。 他总以为只要跑得够远、藏得够深,就能把那些错事永远埋在时光里,可现在才明白,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或许是今天,或许是未来某一天,那些被他亏欠的、被他掩盖的,终究要让他一字一句说清楚,一笔一笔还回来。

想到这里,沈初年踉跄着退到墙角,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旧楼的水管在墙里“滴答”作响,像在计算倒计的天数,敲得他心头发慌。 他知道,自己躲了半生的惩罚,已经在来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