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天隆寺下(1/2)
我望着窗外渐明的天光,心中却沉甸甸的。太子给的排场果然极大,天还未全亮,东宫的仪仗已至府外。八宝香车、金顶华盖,侍卫皆着锦袍金甲,连随行的宫娥都穿着比寻常官家小姐还要贵重的云锦。这般阵仗,不是荣宠,是威慑。
鳌雪已收拾妥当,依旧是一身素白,外罩了件浅碧色斗篷,风帽压下,遮去大半容颜,只露出一点下颌和淡色的唇。她安静地立在我身侧,气息纯净如初雪,似乎并未被府外那煊赫的排场所惊扰。
“走吧。”我低声道,“紧跟着我。”
她轻轻点头。
府门洞开,太子的近侍太监满面笑容地迎上来,言语恭敬周到,挑不出一丝错处,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我与他虚与委蛇几句,便护着鳌雪登上那辆过于华丽的马车。
车辕滚动,驶向城外天隆寺。沿途净水泼街,守卫森严,百姓皆垂首避让。这阵仗,与其说是迎请能人,不如说是押送重犯。
鳌雪的目光透过纱帘望向窗外,冰蓝色的眸子映着飞快掠过的街景,无喜无悲。
“很吵。”她忽然极轻地说。
“什么?”
“那些盔甲和兵刃的声音,”她微微蹙眉,“还有……那些人的心音,太杂了。”
我心中一紧。她能感知到的,远比我看到的更多。这浩浩荡荡的队伍里,不知有多少是太子的耳目,又有多少是别的什么。
天隆寺位于京郊岚山,平日香火鼎盛,今日却已被清场,山门内外守卫的全是东宫侍卫,原本的僧侣不见踪影,只有知客僧垂首立在两旁,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马车直至大雄宝殿前才停下。太监尖细的嗓音唱喏:“太子殿下驾到——”
我扶着鳌雪下车,只见太子已站在殿前丹陛之上,身着储君常服,面色沉静,但眼底深处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焦躁,却被我精准捕捉。他身后跟着数位东宫属官,还有一位披着深紫色袈裟、面容清癯的老僧——正是天隆寺主持方丈释远大师。而站在释远大师身侧稍后半步的,是一位年约三旬、眉目疏朗、气质沉静的僧人,想必就是释远大师的首徒,下任住持最有力的竞争者,释闲明。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来,在我脸上停留一瞬,极轻微地颔首,似是安抚,又似是提醒。我与他曾有过数面之缘,知其虽年轻,却佛法精深,且通晓世事,并非寻常古刹中一味清修的僧人。
太子并未多言,只淡淡道:“开始吧。”
接下来的流程繁琐至极。进香、祷祝、诵经、呈上贡品……一套完整的皇家礼仪,缓慢而沉重地进行着。太子显然极不耐烦,但他必须忍着,做足孝子为父求药的姿态,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我陪着鳌雪,依礼行事,心思却飞速转动。释闲明一直从容主持着仪式,举止得体,不卑不亢。他的目光偶尔与我对上,总是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了然。
好不容易捱到主要仪式完毕,太子需至偏殿稍作休息,并听释远大师讲诵一段祈福经文。这是惯例,也是太子的折磨。
趁着间隙,我寻了个由头,略落后几步,与正指挥沙弥收拾法器的释闲明擦肩而过。
“寺后梅林,旧亭。”极低的声音几乎擦着我的耳廓过去,快得像是错觉。
我面色不变,继续前行,心下却定了半分。
太子的耐心在偏殿几乎耗尽。释远大师的讲经缓慢而平和,听在心急如焚的太子耳中,无异于催眠曲。他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眼神频频瞥向窗外。
我垂首立在下方,能感觉到鳌雪的身体微微绷紧。她似乎又在感知着什么,目光低垂,落在光洁的地板上,仿佛能穿透金石,看到那被深深封锁在地宫之下的东西。
终于,太子的烦躁达到了,他挥挥手打断了释远大师的讲经:“大师佛法精深,孤心领了。只是父皇病体垂危,孤心甚忧,不知那舍利……”
释远大师缓缓睁眼,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殿下孝心感天动地。然琉璃心舍利乃镇国重器,封印乃陛下亲设,非国难不得开。老衲不敢擅专。”
太子脸色沉了沉:“若是孤以监国身份下令呢?”
“殿下,”释远大师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陛下仍在,口谕犹存。若强开,恐伤国本,非人子之孝,亦非储君之忠。”
这话极重!太子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猛地看向我,又看向鳌雪:“既然如此,那便请鳌雪姑娘一试,先行感知舍利状态,总可以吧?若果然能助益父皇,孤再行请旨,也好有所凭据!”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鳌雪身上。
释远大师沉吟不语,看向释闲明。释闲明上前一步,温言道:“师父,太子殿下所言亦有理。地宫禁制仍在,仅于地面感知,应无大碍。若能确知舍利状况,或能为陛下祈福增添一分把握。”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全了太子的面子,又守住了底线,还将“感知”和“开启”区分开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