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回来了(2/2)

朱漆大门略显斑驳,但门前却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站着两名气息不弱的陌生护卫,显然是新安排的人手。门楣上那块曾被摘下、象征着荣耀与罪责的“镇北侯府”匾额,竟然也重新悬挂了上去,虽略显陈旧,却在月光下泛着沉静的光。

这一切都印证了柳演锡的话。

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深吸一口气,我并未通传,直接一步踏出,身形已穿过大门与庭院,出现在内院主宅的门前。

院内古树苍劲,花草似乎也经过简单的打理,透出一丝久违的生机。主屋的窗户透着温暖的烛光,映出一道坐在桌旁的、有些单薄而熟悉的身影。

我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吱呀——

屋内的人似乎被惊动,缓缓抬起头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是一个看起来四十余岁的妇人,容颜依稀可见当年的清丽,但长年的囚禁生活在她脸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皮肤苍白缺乏血色,眼角唇边带着细密的皱纹,鬓角甚至已有了些许星白。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旧衣,身形消瘦,唯有一双眼睛,在初时的惊愕过后,定定地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头发酸——有不敢置信的茫然,有深埋的悲恸,有小心翼翼的探寻,还有一丝……几乎不敢燃起的微光。

她看着我,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千言万语哽在胸口,最终,只是艰难地、近乎无声地吐出了那两个陌生又沉重的字眼:

“母亲……”

妇人浑身剧烈一颤,手中的一个旧茶杯“啪”地一声落在铺着软布的地上,没有碎裂,只是滚了几圈。她猛地站起身,身体因激动而微微摇晃,泪水瞬间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是……是景琰吗?”她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一步步向我走来,脚步虚浮,仿佛踩在云端。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任由她走近,任由她那冰凉而颤抖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那触碰极其轻微,带着一种极致的珍视与害怕眼前一切是幻梦的恐惧。

“是我,母亲。”我闭上眼,感受着那陌生而真切的触感,体内狂暴的寂灭之力在这一刻奇异地平复下来,仿佛被某种更温暖的力量抚慰,“我回来了。”

“回来了……好,回来了就好……”她哽咽着,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泪水浸湿了我的衣襟。她没有问我这几个月如何过来,没有问我为何突然归来,只是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般抓着我的手臂,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就在这时,意识海中,小黑的意念波动了一下,从深沉的消化中短暂苏醒。它没有多言,只是传递过一个清晰的信息——它在我与母亲重逢,心神激荡、防御最松懈的刹那,捕捉并解读了母亲逸散出的、最真实无伪的一缕思绪。

那思绪混杂着无尽的母爱、失而复得的狂喜,但底层,却深藏着一股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的恐惧与绝望,以及几个模糊却惊心动魄的词语碎片:

“……他们用我牵制你……”

“……玄珩子的预言……”

“……快走……离开京城……”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温暖的重逢表象之下,冰冷的暗流,已然涌动。母亲的释放,果然不是一个简单的恩典,而是一个更为精巧、更为恶毒的囚笼。而玄珩子的影子,再次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