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一桶金（2/2）

“这是八百一十五比索。你应得的。”

看着桌上那叠皱巴巴、甚至带着些许油污的纸币，弘雄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八百一十五比索。数字本身并不惊人，甚至有些寒酸。但它的意义，远非数字可以衡量。

这是他脱离家族背景后，完全依靠自己的眼光、坚持和努力（当然，还有安娜不可或缺的帮助），赚到的第一笔钱！是他用被磨出水泡的双手，在灰尘弥漫的仓库里，一点点刨出来的希望！

陈永仁看着弘雄死死盯着那叠钱、眼眶微微发红的样子，脸上那道惯常冷硬的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他起身，拿起桌角那个积着茶垢的紫砂小壶，往一个同样看起来年代久远的茶杯里倒了一杯浓酽的、已经凉掉的铁观音，推到弘雄面前。

“喝茶。”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少了往日的刻薄。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弘雄浑身一震。他来到这个仓库这么久，这是陈永仁第一次对他表现出近乎“平等”的姿态，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认可。

“谢谢陈叔。”弘雄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双手微微颤抖地捧起那只小小的茶杯，冰凉的瓷壁让他滚烫的掌心稍微冷静了一些。他将杯中苦涩的茶汤一饮而尽，那滋味，复杂难言，却仿佛涤荡了他胸中积郁多日的浊气。

他没有在仓库多做停留。小心翼翼地将那八百多比索收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那叠纸币很薄，却感觉无比沉重。

当晚，回到平安旅社那间狭小、霉味弥漫的房间。弘雄反锁上门，拉过那把唯一的塑料椅子坐下。窗外是马尼拉永不疲倦的喧嚣，霓虹灯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他缓缓地从口袋里，将那一叠钞票全部掏了出来，一张一张，在摇晃的木桌上仔细铺开。八张一千比索，一张一百比索，还有几张零散的十比索、五比索硬币。它们皱巴巴的，带着仓库的灰尘、打包时的汗渍，甚至可能还有陈永仁指尖的烟草味。

他伸出自己的手，摊开。掌心那些新旧交叠的茧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他看看这双手，又看看桌上那叠由这双手亲自创造出来的、微薄却真实的财富。

一种难以遏制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视线瞬间模糊。

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两滴……砸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裂开深色的斑点。他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泪水里，包含了太多太多——离家时的仓皇与绝望，初抵马尼拉时的孤立无援，求职屡屡碰壁的屈辱，仓库劳作的艰辛，提出想法被无情驳回的挫败，等待数据时的焦虑和自我怀疑……以及，最终订单涌入时的狂喜，和此刻手握着自己挣来的希望时，那汹涌澎湃、无法言喻的复杂情感。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靠家族、挥霍无度的弘少。他是弘雄，一个可以在异国他乡的底层，凭借自己的智慧和双手，挣一口饭吃，甚至……挣到一份希望的弘雄！

他哭了很久，仿佛要将这几个月来所有的压抑和委屈都宣泄出来。直到眼泪流干，他才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开始仔细地将那些钞票重新叠好，紧紧攥在手心。

那叠皱巴巴的比索，此刻仿佛拥有了温度，像一块小小的火炭，熨贴着他冰凉已久的胸膛。

第一桶金，掘开的不仅仅是微薄的利润，更是一条被验证可行的、通往未来的路，以及一份千金难买的、属于他自己的尊严和信心。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真正地，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