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中平三年(186年)1月(4)(2/2)

“将军,没问题,我以前是就那井陉关的队率,关破的那天,我就是从那条路逃出来的。”

“哼,临阵脱逃,你倒是颇为自得。”

“小的不敢。”

邹靖向东眺望,良久后收回视线,接着,他冷漠地扫视了一眼这个破败的小村和隐在破门后偷偷观望的草民。这里距井陉关已经很近了,大军行踪,绝不可露。而且大战在即,这些跟着自己跋涉了一个多月的部曲也需要一个机会宣泄,之前压着没让动手是怕骚乱会惊跑那些外出未归的村民,但现在可以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仿佛在决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身旁的亲兵队长轻轻挥了挥手,吐出一句话:“动手吧,速度快,不要误了开拔。”

亲兵队长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同样的冷酷,转身低喝:“将军有令,清理营地!”

士兵们面上浮现出兴奋的狞笑,他们毫不犹豫地抽刀出鞘,再次踹开每一户的残门。哭喊声、求饶声、绝望的惨叫声瞬间打破了山间的寂静,又很快被士兵们放纵的欢笑声所淹没。鲜血染红了柴扉,溅满了土墙。

混乱中,一个母亲拽过自己最小的那个女儿,让她用一块破布捂住口鼻,而后将其推入了茅屋后院里那口沤粪井里。恶臭瞬间将小女孩淹没,恶臭的粪水几乎让她窒息。井不深,她蜷缩起来,隐在水面下,用那块破布死死的捂住口鼻,闭紧双眼,不敢露头,透过嗡嗡的喑水声,他隐约听到了父亲的无助哀嚎跟母亲和姐姐的凄厉尖叫。

过了好一会,一个士兵满足的从已然没有了体温的女人身上爬起,忽而,女孩露头换气时搅响的水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拎着弩循声来至粪井边,他看了眼粪水泛起的波澜,掩住了鼻子,而后随手向井内发了一矢,浑黄的粪水里洇洇浮上一股鲜红来,他正打算上弩再射,随后赶来的同伴为了避免从粪水里捞尸确认,先一步直接将粪井边的土墙推倒,将井掩埋了。溅出的粪水污臜了持弩那兵的靴子,那兵骂了同伴几句,回屋在男人的尸体上蹭了蹭靴子,厌弃的吐了口唾沫,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黑了,声音渐渐平息,万籁俱寂,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女孩像一粒发芽的种子一样,用尽力气从被粪水泡松软的土墙下钻了出来。崩塌的掺草土墙没有给缩在井边的女孩造成伤害,墙上的裂缝反而给了女孩一线生机,此时她浑身污秽,瑟瑟发抖,大脑一片空白,臂上被弩矢划破的伤口还在洇出血来,与黄色的粪水混在一起,将她的半截衣袖染成了橙红色。

女孩淌着血水爬回屋去,扑在父亲的尸体上,月光下,父亲脸上凝固着惊恐和不甘,他胸膛上的那条狭长刀口已经发白,血早流尽了。女孩再向前爬,扯过一幅破席将姐姐赤裸的尸体掩盖了,抬头张望时,终于在不远处看到了那衣衫破碎,身首分离的母亲。

不知是被自己身上的恶臭熏的还是剧烈的刺激导致的,虽然在沤粪井里时她已经吐了无数次,但女孩还是跪在地上再次剧烈的呕吐起来,呕了好一阵儿,她颤抖着站起,踩着粘滑的血,踉跄的走出屋去,放眼整个村子,那些平日里熟悉的面孔,此时以各种扭曲的、惨烈的姿势倒在血泊中、废墟里。她熟悉的一切,她的整个世界,已被彻底碾碎、毁灭。

女孩抖着,极致的悲痛和恐惧超越了她能承受的极限。她抱着头愣愣地站在原地,然后,从她喉咙里爆发出一种极其怪异、不似人声的尖叫声,这尖叫在这片死寂的夜晚极其凄厉,仿佛厉鬼的呜咽。而后,女孩的脑子里好像有一根弦崩断了,接着,她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拔腿就向着村边的滹沱河狂奔而去。她似是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疯狂地跑,想要逃离这片生她养她却已变成地狱的地方。随着她瘦小的身形投入河水,寂静再次笼罩这里,只有滹沱河还在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