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中平三年(186年)2月(6)(2/2)

每一句战吼,都如怒浪拍崖。这些话语朴实无华,却蕴含着无比巨大的力量,因为它道出了这些朝廷口中的蛾贼究竟是谁,道出了他们揭竿而起的根源。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军士兵,尤其是那些来自世家大族的部曲,听到这些话,脸上开始不自觉地露出了慌乱的神色,一阵莫名恐惧似有形体般席卷而来,在整个战阵间溢散。

郭典麾下的矩鹿郡兵有五千人,再加上那三万世家部曲,兵力足以碾压对面的蛾贼。但不知为何,此时人数众多的他们,在那一声声朴实而悲愤的战吼面前,在那股步步紧逼的黄色洪流面前,气势上反而被压了一头,仿佛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这面前的五千蛾贼。

“架矛!准备迎敌!”眼前一切超出了郭典的认知,两军对阵都是先快速接近,而后在快要接近时减速,缓缓靠近,而后双方持矛劈拍拼刺,就算有突击手快速抢攻,那也该是在两军接战后,可此时随着双方阵线愈近,面前这些黄巾军不但没有减速,反而开始加速前进了。

郭典不敢再等,他一声令下,鼓声隆隆,旗帜招展,前三排的郡兵们一个个前跨弓步,身子微低,右臂曲肘握稳矛尾,左臂前伸端住矛杆中段,将长矛的重心顶在腰部。后两排的则将长矛举过头顶,搭在前排战士的肩头,形成了一个密集的枪刺林。两翼的世家部曲虽然不像矩鹿郡兵一样训练有素,但此刻也感受到了迫在眉睫的危险,不敢再有丝毫怠慢。在自家领队的呵斥和催促下,他们手忙脚乱地调整阵型,也将手中的长矛、长戟架起,虽然队列依旧显得有些混乱与参差不齐,但总算是勉强构成了一个防御阵型。只是,他们的眼神闪烁着,握着武器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我是,哀哀饿毙的孩童之父!”

黄巾的战吼,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更加洪亮,更加悲愤,也更加整齐,仿佛有一位无形的指挥家在调动着这股声浪。

“我是,受尔凌虐的女子之兄!”

声浪如海啸般席卷而来,冲击着官军的阵线,也冲击着每一个官军士兵的心理防线。

“我是,你们嚼剩下的残渣!”

“我是,尔等啃不动的骨头!”

所有黄巾军士兵一起怒吼,声震云霄,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一种玉石俱焚的狠厉。郭典感到自己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他感到自己身边传来的抖颤,那个紧挨着自己的掌旗兵,脸上已经开始出现明显的恐惧神色,握着旗杆的手,指节因为紧张的用力而泛白。

三十步!

黄巾军后排的斧盾战士,开始有节奏地、快速地敲击着手中的盾面。清脆而急促的敲击声,如同密集的鼓点,他们的步速,也随着这敲击声一起再度加快!这已经不是快步走,而是近乎在小跑了!

郭典瞳孔骤缩,他死死盯着那些身着黄色竹甲、头盔上绑扎着黄巾的战士。他们结成的阵线,此刻在他眼中,宛如一座山脉正在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勉强稳住了心神。

二十步!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黄巾军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盾面敲击声,以及他们粗重的喘息声。官军阵中,一片死寂,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我今在此,为之而战!而今而后,日日如此!”

这声战吼,不再是悲愤的控诉,而是变成了坚定的誓言,字字千钧,掷地有声。每一个黄巾士兵的脸上,都燃烧着一种狂热的火焰,那是对复仇的渴望,是对压迫的反抗,是对美好未来的渺茫却又执着的追求。

十步!

“稳住!”邹靖喊了一声,距离已近咫尺,马上就要接战,可对面依旧没有减速,郭典看到了黄巾军前排士兵脸上平静却决绝的表情,看清了他们眼中燃烧的怒火,己方的长矛林似乎并没有对他们造成一丝一毫的威吓,这种巨大的压迫感让邹靖也禁不住咬紧了牙关,浑身绷紧,他已有点慌了,喉头滚动了一下,做了一个深呼吸,从鼻腔内喷出一篷转瞬消散的白汽,强行让自己坚持。

“仓天乃死!当搏!”

随着最后这声石破天惊的喊吼,郭典面前的那座山轰然崩解,化为一股庞大的洪流咆哮着奔涌而来!

黄色的战士们,挺着手中的长矛,保持着整齐的阵线,不顾一切地向着官军的阵线奔跑着猛扑过来!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黄色的身影瞬间吞噬了两军之间最后的空隙。

面对这种沛然莫御的决死冲锋,两翼的世家部曲早已崩溃,散阵而逃。紧接着郭典眼看着自己苦心训练出来的郡兵在颤抖,随着第一排出现了第一个逃兵,这支部队终究也彻底丧失了勇气,与那些世家部曲一样弃械奔逃。

郭典眼睁睁看着身的掌旗兵把旗子往地上一丢,撇下他头也不回的向后逃去。他刚想斥骂,数支黄巾军的长矛已到。他格开一支,却旋即被另一支刺中肩胛。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刚想稳住身形,胸部与腹部再次被长矛刺中。

他倔强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挺直了身子,而后汹涌的黄流瞬间将他淹没。那面地上的郭字大旗也很快便被无数只穿着草鞋的脚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