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绝望的露台(2/2)

厚厚的医用绷带将他的头部包裹成一个滑稽的造型。

第四次开颅手术的伤口在隐隐作痛,那种痛感像是有人用钝器在头骨内侧缓慢刮擦。

现在全身只有右手能活动了,这是神经元渐冻症留给他唯一还能控制的身体部位。

还活着?但还不如死了。

护理机器人挥舞着机械臂将药剂递到唇边,却被他粗暴拒绝了。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眼前的特制键盘,这是他现在唯一可以与外界保持交流的工具。

玻璃上映出的面孔让他感到陌生。

形容枯槁,身体扭曲,深陷的眼窝,嘴角歪斜着垂下一丝涎水,浑身上下布满了各种检测仪器。

这还是他吗?那个三十岁之前就名噪一时的计算机天才?

那个站在领奖台上意气风发的许星海?

他至今都无法将那个医学名词跟自己联系在一起。在医院展示的图像里,他的运动神经元正在被某种蛋白质蚕食,就像他编写的程序被恶意代码入侵。

绝望,跟身体里的病毒一样啃噬着他的神经。

右手突然痉挛着砸向键盘,打出一串乱码。

曾经能在键盘上跳芭蕾的修长十指,现在连敲击一个简单的按键都要用尽全力。

机械臂再次摆动,这次带着电击贴片要为他做肌肉刺激。

许星海猛地挥动右臂,手肘撞在控制面板上,强制关闭了护理系统。

轮椅剧烈震动以示抗议,他却露出扭曲的笑容——如果嘴角抽搐也算笑容的话……

露台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刚下过的一场雨让整个露台都是湿漉漉的。

他关掉自动护理系统已经四小时十七分钟了。

此刻他的右手食指正悬在轮椅操纵杆上方,微微颤抖。

只要往前一推,这一切就能结束了!

操纵杆往前推了一厘米。

轮椅发出了轻微的嗡鸣,向前移动了半米……

他已经能够从露台边缘的缺口看到楼下一棵快要枯死的树。

只要再推几厘米就够了,自己就会毫无悬念的掉下去。

偏偏这个时候,路上传来一阵模糊的脚步声。

许星海条件反射地往回拉操纵杆,轮椅急停在边缘。一个穿连帽衫的年轻人走过,完全没注意到头顶的异常。等脚步声远去,他才发现自己右手掌心全是冷汗。

懦夫!连死都怕被人看见。

轮椅再次向前。

这次前轮完全悬空,重心开始前倾。

许星海闻到自己身上传来的褥疮腐味,混合着楼下垃圾箱的酸臭。多么可悲的结局啊,他毕生追求优雅,最后却要在一堆垃圾上方画上句号。

他开始在心里默默倒数,三、二、一……

最后一个数字时,他没有决绝地推动操控杆,而是用痉挛着的右手突然往回拽操纵杆。

轮椅猛地后退,离开了露台边缘,撞翻了盆栽。

许星海剧烈喘息着,尽管他的肺活量已经不到正常人的三分之一。

为什么?

他盯着背叛自己的右手,发现它正死死抠着扶手,犹如一个被吓破胆的懦夫。

楼下又传来了脚步声,这一次是一对情侣,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里夹杂着笑声。

许星海已经没有了最后一丝勇气,他瘫倒在轮椅上,盯着自己耷拉在轮椅外面,苍白的左臂,那条胳膊已经萎缩变形,犹如一条苍白的死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