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刹那永恒(2/2)
许多年之后,那场在南半球夏季举行的盛大婚礼上,杜明拙一如往昔在所有人面前镇定自若地凑到徐逢耳边说悄悄话,问她今天自己是不是特别帅,是不是世界上最帅的人。
徐逢粲然一笑,却笑而不语。
杜明拙这辈子最帅的时候不是现在,是她百日誓师那天。
是清晨在天还是黑的时候,含混着烦躁与起床气,与拉链,与困苦生活斗智斗勇时——看到意气风发的杜明拙的第一眼。
那时几乎让人有一种让人想落泪的冲动。
十九岁的徐逢知道她总有一天会与杜明拙分道扬镳,她给自己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却发现自己愈来愈舍不得了。
她好像清楚地知道这辈子都忘不了他了。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这么好的人了,对她这么好的人了。
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让她一次次绝望地心动的人了。
他怎么总能让她再爱他一点,少女时代的爱竟然没有尽头。
太让人沉溺其中又让人绝望了。
年少时是不应该遇到太过惊艳的人的,这是不对的。
感性竟然第一次压倒过了徐逢艰苦卓绝又极其伟大的理智。
柑橘香像一切都成熟丰满的伊甸园发出的诱惑,徐逢再次回过神的时候杜明拙已经半蹲在她面前,从傻掉的她手里接过与她殊死搏斗过的拉链头。
徐逢此刻一下子清醒的能做十张数学卷子。
杜明拙屁股已经挪到沙发上,还在低头专心致志地弄拉链,一点不急也没不耐烦。
徐逢后知后觉地问“怎么了?”
杜明拙又趴低了点,凑到拉链上咬了一下,尖尖的虎牙一闪而过,然后继续反复尝试着,他吐掉拉链头,有些含混地答,“其实昨晚就发了,我睡得早没看见,结果刚刚才看到,班群里说今早要统一抽血,抽之前不能吃不能喝,待会到学校就抽。”
徐逢低头看着杜明拙的头顶,他很高,比自己高出许多,她很少能看到这个视角的杜明拙。
杜明拙的发顶是s旋,徐逢就这样看着他,忽然走神,想起听老人说过,这样的人都是犟种,但偏偏他最爱说“随缘”。
徐逢抬手鬼使神差地摸了摸他的发,却有些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杜明拙感觉到了但是没躲,只是口头警告了一下,“刚刚整的发型啊,轻点摸,让它坚持的久一点。”
徐逢没说话,她在想她是不是缺爱。
还是杜明拙对她太好。
那应该把一切都怪到杜明拙头上。
终于,“咔哒”一声轻响传来,拉链严丝合缝地合拢,与此同时一滴水忽然砸在杜明拙左手的无名指上,杜明拙像被烫到,猝然抬头,看到眼尾有些泛红的徐逢。
手上的动作没停,径直把拉链拉到徐逢下巴,又帮她整了整卫衣帽子,“怎么了?不想抽血?”
“就抽一点点的,我之前搜过江苏高考体检的流程,高考抽的不多,抽完就能吃东西了,我给你买点大补的行不行?想吃什么买什么,或者我们去偷杜鹏的红枣枸杞……”
杜明拙终于站直,微微低头,虽然满嘴跑火车但是一双眼睛认真地看着徐逢。
好像上天入地现在此刻满眼只能盛的下这一个。
徐逢垂眸,另一只眼里还水润地反射着细碎的光芒,欲掉不掉,妄图憋回去。
她嗓音干涩地说着风马牛不相及的内容,“这个拉链我弄了好久,太难弄了,好讨厌这个校服。”
——我好讨厌一直对我好的你,和因为你对我太好而喜欢上你的我自己。
她长这么大从记事起就没有人帮她穿过衣服了。
杜明拙没大张旗鼓地抽卫生纸,也没什么大反应,就和平常一样,“那我晚上回来去前台要针线,给你换一个好一点的拉链怎么样?换铁的?或者我和杜鹏王建国说,以后咱都不穿这丑不拉几的校服了?”
徐逢依旧垂眸,眨了下眼睛,没说杜明拙这样行还是不行,又轻声说,“离高考还有一百天了。”
声音轻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所以我只能允许自己再喜欢你一百天。
杜明拙“切”了一声,好似不以为然,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担忧,“那更不是事儿,还是那句话,考不好你还考不坏吗,一百天算什么,咱这种复习的好的应该高兴才对,马上就解脱了……”
他边说边把徐逢从眼角憋回失败,溢出来的泪随手抹掉,亮如钻石的水光消失不见,他的指尖一片冰凉。
他惊觉在这温暖如春的室内,这点寒凉竟然能一举刺进他的心,甚至幻痛到让他指尖微微一颤。
杜明拙暗自心想今天幸好二中不让徐逢穿礼服,今天温度也不高,容易冻感冒。
幸好因此也没化妆,不然他刚刚面上不显,心里却下意识有些急,没想那么多直接抬手抹掉她眼泪,会不会直接就把妆抹花了?
徐逢的眼里略过那宛如流星一般一闪而过的水光,又恍若钻石套牢人心:
杜明拙抬起来的正好是左手——滴到他无名指的泪甚至还没来得及擦,反射出璀璨而短暂的光。
直直地倒映在她眼底,她努力地眨了下眼,试图让模糊的泪都消失,便于永远记住这一刻。
刹那永恒。
恰似她无人知晓,宛如流星般视死如归的绵长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