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方孝孺血溅金阶(2/2)

“传旨!方孝孺大逆不道!诅咒君父!着即…诛其十族!凡与其有片纸往来、片言相投者,无论亲疏远近,一律…斩!立!决——!”

“诛…诛十族?!”

“十族?!这…这…”

群臣瞬间如坠冰窟!连道衍都骇然失色!诛九族已是旷古罕见,诛十族?!这简直是灭尽天下读书人种子!方孝孺闻言,猛地抬头,布满血污的脸上,竟露出一抹惨烈而悲怆的、如同解脱般的笑意,随即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刑场设在午门之外。阴风怒号,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巨大的断头台如同巨兽的獠牙,在惨淡的日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方孝孺被绑在刑架之上,形容枯槁,如同风干的橘皮,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他的族人、门生、故旧…男女老幼,数百人黑压压地跪在刑台之下,哭声震天,哀嚎动地。刽子手的鬼头刀高高举起,在寒风中闪烁着死亡的寒芒。

“行刑——!” 监斩官一声凄厉的嘶吼!

就在这血腥的屠刀即将落下的刹那!

“轰隆——!!!”

一声沉闷得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巨响,如同九幽惊雷,在奉天殿方向骤然炸响!整个地面似乎都随之震动!

紧接着,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到刑场边缘,对着监斩官失声尖叫:

“停…停手!停手啊!奉天殿…奉天殿出事了!龙案上…龙案上那方磁玉补全的传国玉玺…突…突然剧震…嗡嗡作响…自己…自己从龙案上…震落下来了——!”

“嗡——!”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刑场!连刽子手高举的屠刀都僵在了半空!所有哭嚎声瞬间被这诡异的天象惊得死寂!无数道目光惊恐地望向奉天殿的方向!

玉玺…震落?!这…这是天罚?!还是…太祖显灵?!

镇国侯府深处,一间静室。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混合着草药清苦与铁锈微腥的气息。苏婉儿背对着房门,坐在一张矮几前。她身前,一只沉重的青石药臼中,盛放着乌黑油亮、细如尘埃的磁铁矿精粉和一些不知名的干枯草药。她双手紧握着一根同样沉重的青石捣杵,正一下、又一下地、极其专注地、用力地捣着臼中的混合物。

“咚…咚…咚…”

沉闷而单调的捣药声,在寂静的室内回荡,如同沉重的心跳。每一次捣杵落下,都溅起细小的黑色粉末,沾在她素色的衣袖上。

房门被轻轻推开。李逸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刑场归来的肃杀与寒意。他望着婉儿那专注捣药的背影,听着那单调而沉重的“咚咚”声,再联想到方才刑场上那震天的哭嚎与玉玺震落的诡异,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压抑涌上心头。

他缓步走到婉儿身后,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婉儿正要再次落下的捣杵手腕。他的手冰凉,带着刑场外的寒气。

捣药声戛然而止。

婉儿没有回头,也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腕。她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微颤。

“夫人…” 李逸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痛楚,他目光落在药臼中那乌黑的粉末上,“这‘咚咚’之声…”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

“较之那午门外…数百口人…临刑前的号哭…”

“更…刺心否?”

婉儿缓缓转过头。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仿佛外界的腥风血雨都被隔绝在这方寸药臼之外。她看着李逸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看着他那沾染了刑场尘土的衣袍,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无尽悲悯与洞悉的弧度。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抽回被李逸握住的手腕。然后,在对方惊愕的目光注视下,她端起那只沉重的青石药臼,走到窗边。

“哗啦——!”

她将臼中那乌黑油亮的粉末混合物,毫不犹豫地、尽数泼入了窗外那口盛满清水的青石水缸之中!

粉末入水,瞬间沉底,将一缸清水染得乌黑浑浊。

婉儿看着那缸浑浊的黑水,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入李逸耳中:

“妾身捣的…非是伤药…”

“乃是哑药。”

“此药入喉,声带尽毁,口不能言…”

她顿了顿,目光透过窗棂,仿佛望向午门方向那片尚未散尽的腥风血雨,又落回那缸浊水:

“免忠良临刑…受辱骂名所累…”

“保其…最后一点…读书人的气节。”

水缸中,乌黑的粉末缓缓沉淀,水面重归平静,却再也无法清澈如初。沉闷的捣药声仿佛还在室内回荡,与午门外的哭嚎,与奉天殿玉玺震落的余音,交织成这永乐初年,最沉重、最无声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