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抄家救孤埋江湖(2/2)
翌日清晨,一份染着朱砂的抄家名录呈上御案。
“……逆犯胡惟庸嫡孙胡琛,年五岁,于抄没时突发恶疾,高热惊厥,面生赤斑,疑似天花,已于昨夜三更暴毙。尸身已遵防疫例,泼油焚化,挫骨扬灰。特此呈报。”
朱元璋的目光在那行冰冷的小字上停留片刻,浑浊的眼底看不出情绪。他缓缓合上名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案,发出沉闷的声响。许久,他抬眼看向垂手立于阶下的李逸,声音平淡无波:
“胡家血脉,至此断绝。然稚子无辜,暴尸焚灰,终归有伤天和。朕…赐其名‘念恩’。望其九泉之下,感念天恩,莫生怨怼。”
“念恩…”李逸躬身,心中一块巨石落地,“陛下仁德。”
……
靖海伯府后院,一处僻静厢房。
药香袅袅,驱散了冬日的寒意。胡念恩(胡琛)裹着厚厚的锦被,蜷缩在铺着软垫的榻上。他脸上的“尸斑”已然褪尽,只余大病初愈的苍白,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此刻却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迷茫、悲伤和巨大的恐惧。
李逸坐在榻边,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小心地喂他。孩子顺从地吞咽着,目光却始终怯怯地追随着李逸。
“叔叔…”孩子的声音带着大病后的虚弱和沙哑,小手无意识地紧紧攥着李逸蟒袍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他抬起泪光盈盈的眼睛,看着李逸,问出了那个压抑了整夜、如同巨石般压在心头的问题:
“祖父…是坏人吗?”
稚嫩的童音,带着最纯粹的困惑和撕心裂肺的痛苦,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刺在李逸的心上。他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滞,竟一时无言以对。胡惟庸是谋逆巨蠹,死有余辜。可在这孩子眼中,那或许只是一个会抱他、会给他买糖葫芦的祖父。
就在李逸沉默之际,一只素白微凉的手轻轻覆上孩子紧攥衣角的小手。苏婉儿不知何时已坐到榻边,她俯下身,用一方柔软的丝帕,极其温柔地拭去孩子眼角不断滚落的泪珠。
她没有回答孩子的问题。只是看着孩子依旧惊恐不安的眼睛,声音轻柔得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琛儿…昨夜的事,忘了它。”
“你只需记得…”
婉儿变戏法般从身后拿出一串红艳艳、裹着晶莹糖衣的山楂糖葫芦,轻轻塞进孩子冰凉的小手里,唇角弯起温暖的笑意:
“…昨夜那串糖葫芦,很甜。”
糖葫芦鲜艳的红色映着孩子苍白的小脸。指尖传来冰凉的甜意和竹签粗糙的触感。孩子怔怔地看着手中这串突然出现的、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糖葫芦,又抬头看看婉儿温柔的笑脸和李逸眼中复杂的暖意。巨大的悲伤和恐惧,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真实的甜味冲淡了一丝。他下意识地伸出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那晶莹的糖衣。
一丝久违的、属于孩童的、纯粹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他紧紧攥着那串糖葫芦,如同攥着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小小的身体往锦被里缩了缩,将半张脸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依旧含着泪、却不再那么惊恐的大眼睛。
李逸看着孩子紧握着糖葫芦的手指,那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就在他抬手欲为孩子掖紧被角时,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孩子瘦弱的手腕内侧。隔着单薄的衣袖,一个冰冷坚硬、棱角分明的小小凸起物,清晰地硌了他一下。
李逸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婉儿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眼波微动。
两人目光无声交汇。
孩子对此浑然不觉,只是紧紧攥着那串象征“昨夜很甜”的糖葫芦,将脸更深地埋进带着阳光和药草香气的锦被里。袖中那枚关乎胡家滔天秘密、形制奇特的精钢秘钥,紧贴着孩童温热的肌肤,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沉入了未知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