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格物学院惊朝野(2/2)

他身后那几个早已按捺不住的门生,如同疯狗般冲了上来!他们抄起廊下的花盆、石块,狠狠砸向讲堂的窗户!哐啷!哗啦!精美的雕花木窗瞬间被砸得粉碎!碎片四溅!

混乱中,一个门生狞笑着,竟将手中一个点燃的、裹着桐油的布团,猛地从破窗处扔进了讲堂内!那布团不偏不倚,正落在堆放实验器具和图纸的角落!

轰!

干燥的纸张、图纸、木屑瞬间被点燃!火苗腾起,贪婪地舔舐着一切!浓烟滚滚而起!

“走水啦!”尖叫声四起!讲堂内顿时一片混乱!秦淮女子们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吓得花容失色,惊慌失措,本能地向门口涌去!

“别慌!弯腰!捂住口鼻!跟着我!”一个清亮而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压过了混乱!是苏婉儿!她不知何时已冲到了最前面!火光映着她清丽的脸庞,眼神却异常冷静锐利。她一把拉住离火源最近、吓得腿软的锦瑟,将她推向身后柳如烟的方向:“柳姐姐,带她们从侧门有序撤出!快!”

浓烟弥漫,火势蔓延极快,炙热的空气灼烤着皮肤。几个年纪小的姑娘吓得哭喊起来,挤作一团,反而堵住了通路。

“都别挤!听婉夫人的!”柳如烟强自镇定,高声喊道,与兰若、云裳一起,竭力维持着秩序,引导着惊慌的女子们向侧门移动。

苏婉儿则逆着人流,冲向火势最猛烈的角落!那里,一个负责看管器具、约莫十五六岁的匠户女儿小芸,被倒塌的燃烧木架压住了裙角,正拼命挣扎哭喊,浓烟呛得她几乎窒息!火舌已舔上她的裙摆!

“别动!”苏婉儿厉喝一声,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她仿佛没有感觉,一把抓住小芸的胳膊,同时另一只手抓住旁边一根尚未完全燃烧的木棍,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撬动压住她裙角的木架!

“咔嚓!”木架被撬开一丝缝隙!苏婉儿用力一扯!

“嗤啦!”小芸的裙角被撕裂,人也终于挣脱出来!但苏婉儿的衣袖却被燎燃的火星瞬间点燃!火焰顺着丝绸迅速蔓延!

“夫人!”小芸惊恐地看着苏婉儿手臂上腾起的火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狂风般卷入火场!是李逸!他方才被几个疯狂冲击的保守派门生短暂缠住在外围,此刻终于脱身!他一眼便看到了火舌缠身的婉儿和吓呆了的小芸!

“婉儿!”李逸目眦欲裂,一个箭步冲上,不顾一切地抓住苏婉儿燃烧的手臂,猛地将她扑倒在地!他就地翻滚,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压住她手臂上的火焰!粗粝的地面摩擦着皮肤,火燎的剧痛传来,他恍若未觉,只死死护住身下的妻子和那个惊魂未定的女孩!

火焰终于被压熄。李逸一把将惊魂未定的小芸推向赶来的老莫:“带她出去!”随即猛地将苏婉儿拽起,护在怀中,用身体挡住砸落的燃烧碎片,向着尚未被大火完全封死的侧门猛冲!

轰隆!一根燃烧的房梁在他们身后轰然砸落,火星四溅!

终于冲出火场!刺目的阳光和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李逸抱着婉儿踉跄几步,才将她放下。两人都狼狈不堪,脸上沾满烟灰,李逸的袍袖被烧焦了一大片,露出灼红的皮肤。苏婉儿的手臂衣袖更是被烧毁大半,露出下方一片红肿起泡的肌肤,火辣辣地疼。

“婉儿!你怎么样?”李逸急切地抓住她受伤的手臂查看,声音都在发颤。

苏婉儿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她的目光越过李逸的肩膀,望向那浓烟滚滚、烈焰升腾的讲堂,望向那些被柳如烟、兰若她们带出来、惊魂未定地聚在一起、脸上犹带泪痕的秦淮女子们。她看到柳如烟紧紧抱着瑟瑟发抖的锦瑟,兰若正用帕子擦拭云裳脸上的黑灰… 她们的眼神中,恐惧尚未褪尽,却又多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坚定,以及一种被那“蒸汽之力”点燃后,未曾熄灭的火光。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几片焦黑的纸屑从苏婉儿被烧焦撕裂的裙摆夹层中飘落出来,打着旋儿,被卷入讲堂门口肆虐的火舌中,瞬间化为飞灰。那是她当年在教坊司脱籍时,官府发还的证明文书副本,象征着那段她早已抛却却始终如影随形的过往。

苏婉儿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狰狞的灼伤,又看了看那飘散的灰烬。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情绪在她胸中激荡、冲撞!是愤怒!是不甘!更是挣脱枷锁、浴火重生的决绝!

她猛地抬手,抓住自己那被烧焦、撕裂的裙摆下摆!

“嗤啦——!”

一声裂帛脆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竟当众将那一大片焦黑残破的裙摆狠狠撕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快意!

然后,她看也不看那破布,更无视周围那些勋贵、士子、儒生们投来的复杂目光——有鄙夷,有惊诧,有不解。她将撕下的、相对完好的里衬布条,仔细而轻柔地包裹在小芸被火燎伤的手背上,打了一个结实的结。

做完这一切,苏婉儿缓缓直起身。她的发髻在方才的冲撞和拉扯中已然散落大半,如瀑的青丝披散在肩头,几缕被汗水粘在染着烟灰的颊边。脸上有黑灰,手臂有灼伤,衣裙残破,形容狼狈至极。

然而,当她抬起眼眸,扫视全场时,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星辰!那里面燃烧的火焰,比身后讲堂的烈焰更加炽烈,更加纯粹!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李逸写满担忧和心疼的脸上,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奇异而明亮的笑容,那笑容带着劫后余生的畅快,带着焚烧过往的决然,更带着一种破茧而出的新生力量。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火焰的噼啪声和人群的喧哗,带着金石之音,响彻在格物院焦灼的废墟之上:

“烧了也好…烧了那纸片也好,烧了这身皮囊也罢!”她指了指自己残破的衣裙,又指向那浓烟烈焰中的讲堂,最后,那根染着烟灰、包扎着布条的手指,坚定地指向了自己的心口,目光灼灼地迎上李逸震惊又了然的眼神,一字一顿,宣告道: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什么教坊司的苏婉儿,也无魏国公府的诰命夫人苏氏!”

她顿了顿,迎着无数道或惊愕、或鄙夷、或若有所思的目光,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凤凰清唳,响遏行云:

“只有这格物院中——”

“格物致知的苏先生!”

风,卷着火焰的余烬和她的声音,吹向秦淮河,吹向金陵城,吹向这片古老而沉默的土地。李逸看着她火光映照下那决绝而璀璨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与骄傲,胸中翻涌着无尽的震撼与柔情。他猛地踏前一步,紧紧握住她那只裹着布条、伤痕累累却充满力量的手,朗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自豪与意气风发:

“好!苏先生!今日你我师生,便在这废墟之上,重立我格物院!”

远处,国子监司业周文清望着那对在烈焰废墟前傲然而立的身影,听着那响彻云霄的“苏先生”三字,脸色灰败,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踉跄后退一步,喃喃道:“妖风…真真是…改天换地的妖风……” 他身后的门生,望着那残破却挺拔的身影,望着那些聚拢在柳如烟、兰若身边、眼神渐渐由恐惧变得坚定的秦淮女子,竟再也说不出半句嘲讽之语。一股无形的、名为觉醒的风暴,已然在这烈火与宣言中,悄然席卷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