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登闻鼓震洗冤血(2/2)
“此童生张松年,冒死绘制《流民饿殍图》,欲献于陛下,陈明冤屈!然工部爪牙,竟敢截杀于登闻鼓前!若非臣等以命相护,此血证早已湮灭,百万冤魂永世难雪!”
“陛下!请看!”
他猛地展开手中那卷血迹斑斑的麻纸画卷!
画卷之上,饿殍遍野,惨绝人寰的景象瞬间冲击着所有人的视觉!而当朱元璋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画面中央——那个蜷缩在泥泞中,小手死死攥着一块灰白泥土,正艰难地、绝望地往嘴里塞的幼童时——
轰!
如同五雷轰顶!朱元璋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浑浊的眼中,那滔天的暴怒瞬间凝固,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剧烈震动!震惊、暴戾、被冒犯的狂怒…以及,一丝被那幼童空洞眼神狠狠刺中的、深埋于帝王铁石心肠最底层的…剧痛与恍惚!
滁州…破庙…馊掉的残羹…深入骨髓的饥饿与绝望…
那属于朱重八的、早已尘封的卑微记忆,此刻竟因这幅惨绝人寰的画卷,再次汹涌袭来!那画中孩童攥着观音土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攥着半块发霉窝头、蜷缩在冰冷角落的小小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死寂。
大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画卷展开时那轻微的沙沙声,和张松年虚弱的喘息。
朱元璋死死盯着那幅画,胸膛剧烈起伏。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下跪着的、脊背染血的李逸,扫过那些眼神倔强的御史,扫过工部尚书顾成那瞬间惨白如纸的脸。他眼中的怒火并未熄灭,却似乎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住了。他缓缓坐回龙椅,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苍凉:
“传旨…”
“即刻…开…开封、归德、兖州三府官仓…赈济灾民…不得有误…”
“工部…尚书顾成…革职…下诏狱…严查!”
“黄河水患…着左都御史李逸…总督河工…赐尚方剑…遇贪墨渎职者…先斩后奏!”
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那幅《流民饿殍图》,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压弯了帝王的脊梁,也撬开了一丝救命的缝隙。
魏国公府,灯火通明。李逸趴在榻上,后背的廷杖伤痕累累,血肉模糊。苏婉儿正小心翼翼地为夫君清理伤口,涂抹药膏,动作轻柔,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明日…我便要启程去开封了。” 李逸的声音因疼痛而有些虚弱,“灾情如火,刻不容缓。”
苏婉儿沉默着,仔细为他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一个精巧的紫檀木匣。她没有取出任何金银珠翠,而是从匣底,拿出了一把沉甸甸的、造型古朴的黄铜钥匙。
她走回榻边,将这把钥匙轻轻放在李逸缠满绷带的手心。钥匙冰凉,却仿佛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逸哥,” 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如同磐石,“此乃江南苏氏商会总库的钥匙。库中存银三十万两,米粮五万石。”
她看着李逸震惊的眼神,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看透世情的通透与果决:
“钱粮,有我。”
“但人心…要靠你去治。”
“治河…先治人心!让那些灾民看到活路,看到希望,这溃烂的河堤,才能真正堵上!”
李逸紧紧攥住那把冰冷的钥匙,如同攥住了千钧重担,也攥住了无边的暖流与力量。他抬起头,望着妻子在灯火下坚毅而温柔的容颜,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重重地、无声地点头。窗外的月光,静静洒在两人身上,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彼此眼中,那永不熄灭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