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双生惊涛帝王心(2/2)
就在这时,一名司礼监太监手捧一个紫檀托盘,悄无声息地走到产房外间的案几旁,将那托盘轻轻放下。托盘之上,别无他物,只有那个李逸和苏婉儿都无比熟悉的、盛放着微量青霉素的——琉璃小瓶!
瓶身空了大半,在清晨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而诡异的光泽。它就那么突兀地、安静地躺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的审判者。
朱元璋的目光,也随着那瓶子的放置,缓缓转向李逸。他抱着婴儿,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温和的笑意,眼神却陡然变得深不可测,如同两口吞噬一切的寒潭。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李逸刚刚因得子而稍缓的神经:
“魏国公…”
“此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琉璃瓶上,又缓缓移回李逸瞬间僵硬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探究与不容置疑的威压:
“可…延寿否?”
轰!
如同九霄惊雷在脑海炸响!李逸浑身剧震!巨大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抬头,撞进朱元璋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渴望的眸子!又是这个问题!如同跗骨之蛆,在婉儿的产房外,在他新生的儿女面前,再次被赤裸裸地提起!
延寿?长生?
这位赐予他儿女尊名的帝王,终究…还是将目光死死钉在了这超越时代的神药之上!将它视作了维系皇图霸业、追求永恒权力的阶梯!
恐惧和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脖颈!李逸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声音干涩而艰难,带着本能的抗拒与警告:
“陛下!此物…此术…”
“乃自杀人毒菌中…千辛万苦提纯而出…”
“其性至烈!稍有差池,便是穿肠剧毒!顷刻毙命!焉敢…妄言延寿?!”
“剧毒?顷刻毙命?” 朱元璋眼中那炽热的火焰微微一滞,随即化为更深的幽暗。他不再追问,缓缓收回目光。低头,再次看向怀中安然沉睡、浑然不知世事的女婴李念宁。枯瘦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婴儿细嫩的脸颊,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其古怪、令人心悸的弧度。
他抱着婴儿,如同抱着易碎的珍宝,缓步走向门口。在即将踏出门槛的刹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轻飘飘的,如同自语,却又清晰无比地传入李逸的耳中,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
“大明基业,需…万年药石啊…”
声音消散在门外初升的朝阳里。龙袍的下摆扫过光洁的地砖,留下沉重的阴影。
产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那琉璃小瓶,在案几上反射着冰冷的光,如同帝王离去时留下的无声烙印。
李逸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怀中男婴李怀安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僵硬和恐惧,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啼哭。
苏婉儿靠在榻上,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她看着案头那瓶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青霉素,又看向门口帝王离去的方向,最后目光落在失魂落魄的丈夫身上,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紧了锦被。
窗外,阳光明媚,照耀着新生儿女稚嫩的脸庞。
瓶中澄澈的药液,倒映着李逸苍白惊悸的脸,也倒映着那柄悬在家族命运之上的、名为“长生”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救命的良药。
催命的符咒。
只在帝王一念之间。而这份“念”,已如同附骨之疽,深深扎根于这新生喜悦的阴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