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筒车灌溉沃荒原(2/2)

王三几杯劣酒下肚,又被婉儿有意无意捧了几句,早已飘飘然,压低声音炫耀道:“嘿!告诉你,那是赵老爷的手段!往那车肚子里塞个铁疙瘩,神仙来了也修不好!断了他们的念想,这水啊,还得看赵老爷的!”

“铁疙瘩?塞哪呀?那大车肚子俺看着都晕…”婉儿眨着“懵懂”的大眼睛。

“说了你也不懂!就一个叫‘鸡翅齿’的小玩意儿,藏在最底下的大轴边上,要拆开才能看见!”王三打了个酒嗝,彻底放松了警惕。

婉儿又灌了他们几杯,套出了更具体的细节和动手工匠的名字,这才借口家里孩子哭闹,提着空酒壶“慌慌张张”地离开了棚户区。夜风一吹,她眼中的怯懦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深夜,筒车工地一片死寂,只有汴水奔流不息。巨大的轮影在月光下如同沉默的巨兽。

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灵猫,避开巡逻的卫兵,悄无声息地潜到那架瘫痪的主筒车下。正是苏婉儿。她脱掉沾满泥泞的布鞋,露出一双莹白如玉的纤足,毫不犹豫地踩进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摸索着靠近巨大的轮轴底部。复杂的齿轮组浸泡在河水中,油腻冰冷。她屏住呼吸,凭着王三酒后的描述和自身对图纸的记忆,用脚尖和脚趾在那些巨大的金属构件缝隙间小心地探触、摸索。

“嘶…”黑暗中,她突然倒吸一口冷气。一块断裂齿轮迸飞时留下的、极其锋利的铁片边缘,在她柔嫩的脚心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钻心的疼痛让她身体一颤,温热的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脚下的河水。她咬紧牙关,强忍剧痛,终于在一个极其隐蔽的轴套结合处,用脚尖清晰地探触到了人为塞入的硬物轮廓!

她迅速缩回脚,撕下内裙一角草草裹住伤口,忍着刺骨的寒意和脚心的剧痛,悄然离开了现场。

国公府临时行辕内,灯火通明。李逸看着婉儿递过来的、沾着血迹和油污的布条草图,以及她那只被冰冷河水泡得发白、脚心裹着渗血布条的纤足,脸色铁青,心疼得无以复加。

“婉儿!你…”他一把将妻子按坐在椅子上,不由分说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那简陋的包扎。伤口不深,但皮肉翻卷,看着就疼。他取来温水和青霉素药粉,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仔细为她清洗上药,重新包扎。

“疼吗?”他抬头,眼中满是自责和疼惜。

“疼。”婉儿老实地点点头,却狡黠地一笑,顺势将那只裹好的伤脚踩在他膝盖上,阻止他起身,“不过,疼得值。夫君,你看,这塞进去的铁楔子形状,是不是正好卡死了棘轮齿的转动?王三那蠢货,倒是帮我们找到了‘病灶’。”

她指着自己画的草图,眼神明亮:“他们不是想装神弄鬼,让筒车‘天罚’般崩坏吗?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李逸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眼睛也亮了起来:“你是说…重启之时?”

“对!”婉儿笑意更深,带着一丝促狭,“明日修复后重启,我们就在上游,给这黄河水…加点‘料’!”

次日清晨,修复好的主筒车旁再次聚满了人。赵德昌等人也早早到了,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和幸灾乐祸。

“开闸!”李逸沉声下令,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赵德昌。

闸门再次开启!河水奔涌!

巨大的水轮在无数道紧张目光的注视下,开始缓缓转动…加速…越来越快!运转流畅,毫无滞涩!

“成了!又转了!”欢呼声再次响起。

赵德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就在此时——

哗啦啦啦!

那倾泻入渡槽的水流,颜色骤然一变!不再是浑浊的黄色,而是变成了刺目的、如同鲜血般的猩红!浓稠的红雾随着水花弥漫开来,在初升朝阳的照射下,氤氲蒸腾,诡异而骇人!

“血!血水!是血水啊!”岸上不知是谁先发出凄厉的尖叫。

“天罚!筒车引来了天罚!”

“河神发怒了!快跑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岸上人群炸开了锅,哭爹喊娘,抱头鼠窜!

赵德昌和他身边的豪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做贼心虚,眼见这“血水”从他们破坏过的筒车中喷涌而出,只道是天谴降临,报应不爽!什么家财万贯,什么权势富贵,在死亡的恐惧面前屁都不是!

“河神饶命!河神饶命啊!”赵德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泥地里,朝着筒车方向砰砰磕头,涕泪横流。其他几人也面无人色,连滚爬爬地跟着人群亡命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猩红的“血水”顺着渡槽,汩汩流向远方干渴的田地,浸润着龟裂的土壤。那不过是苏婉儿连夜命人用大量胭脂和红茜草汁调制的染料罢了。

混乱平息。喧嚣散尽。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满荒原。

苏婉儿不知何时已轻盈地爬上了最高那座筒车巨大的轮毂顶端。她赤着那只裹着白布的伤足,另一只脚悬空,在晨风中轻轻晃荡。素色的衣裙被风拂动,晨光为她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笑容明媚得如同初绽的芙蓉。

她俯视着下方走上河滩的李逸,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调皮和满足,清越地传下来:

“夫君,快上来看看!这‘血水’浇灌的万里荒原,可比秦淮河上的画舫…有趣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