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九重天阙定新章(1/2)

应天府诏狱特有的阴冷霉味,混合着血腥与绝望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李逸心头。冰冷的石墙,厚重的铁门,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音。他被单独囚禁在最深处的“天字七号”囚室,罪名骇人听闻——私藏龙袍玉玺,暗蓄甲兵,勾结水匪,图谋不轨!每一桩,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囚室角落铺着薄薄的稻草,李逸靠墙而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块冰凉坚硬的玉玺碎片。断口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提醒他现实的残酷。他闭上眼,脑海中却翻涌着运河上那惊魂一夜:敌船狰狞的撞角、婉儿撕衣为绳的决绝、冰冷刺骨的河水、芦苇荡中她冻得发紫的赤足和单薄颤抖的身影…还有怀安思婉惊恐的小脸。

“婉儿…孩子们…” 他低喃,心如刀绞。栽赃的铁证如山,追捕的锦衣卫如影随形,婉儿虽拼死助他逃脱,可她自己呢?是同样身陷囹圄,还是…他不敢再想下去。愤怒与无力感如同毒蛇噬咬着他。这盘根错节的朝堂,这如影随形的阴谋,远比黄河洪峰、塞北铁骑更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被拉开。刺眼的光线涌入,映出锦衣卫指挥使蒋瓛那张面无表情、如同岩石雕刻的脸。

“魏国公,”蒋瓛的声音平板无波,听不出情绪,“陛下有旨,三司会审于奉天殿偏殿。请吧。”

没有枷锁,没有镣铐,只有两队眼神锐利如鹰的锦衣卫夹道“护送”。穿过幽深的诏狱长廊,走过空旷压抑的宫道,奉天殿偏殿那巍峨的殿门已在眼前。殿内,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

朱元璋高踞御座之上,龙袍在殿内昏沉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威严深沉,如同蛰伏的苍龙。他面无表情,目光低垂,仿佛在审视着指尖并不存在的尘埃。御座下首,左都御史陈宁、刑部尚书吴云、大理寺卿周志清三位主审官正襟危坐,脸色凝重如铁。两侧,勋贵武将、文官清流分列,一道道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聚焦在步入殿中的李逸身上。有审视,有嘲弄,有幸灾乐祸,也有不易察觉的忧虑。整个大殿落针可闻,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罪臣李逸,叩见陛下。” 李逸撩袍跪倒,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异常清晰。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御座。

“李逸!” 左都御史陈宁率先发难,声音如同惊堂木拍响,“尔身为魏国公,世受皇恩!竟敢私藏龙袍玉玺,勾结水匪,截杀官船!更于船上搜出反诗檄文!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尔还有何话说?!” 他一挥手,几个锦衣卫抬着那个在“安澜号”底舱发现的木箱进入大殿。箱盖打开,那件刺目的明黄龙袍、那方温润却象征着滔天大罪的玉玺(仿品)、还有那几份字字诛心的檄文,暴露在所有人眼前!大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声!

李逸心沉入谷底。这栽赃,做得太“完美”了。他袖中的玉玺碎片灼热滚烫,却无法拿出——那只会坐实他“私藏玉玺”的罪名!辩驳?在这精心布置的死局面前,苍白无力!

“陛下!诸公!” 李逸深吸一口气,声音沉凝,“此乃构陷!龙袍玉玺,绝非臣之物!运河截杀,亦是贼人蓄谋栽赃!臣…”

“构陷?” 刑部尚书吴云冷笑打断,“龙袍玉玺在你官船底舱搜出,众目睽睽!截杀水匪虽被击溃,然其头目已然招供,受你指使!更有船上官兵亲眼目睹你坠江逃窜!桩桩件件,岂容你狡辩!陛下!” 他转向御座,声音陡然拔高,“李逸罪大恶极,证据确凿,按律当凌迟处死,诛灭九族!请陛下圣裁!”

“请陛下圣裁!” 数名依附胡惟庸余党的官员立刻出列附和,声浪逼人。大殿内的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肃杀之气几乎要将李逸碾碎!朱元璋依旧垂着眼睑,手指在御座的龙头上轻轻敲击,发出单调而令人心悸的“嗒、嗒”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李逸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渗出。辩无可辩!难道真要在这九重天阙之下,引颈就戮?婉儿何在?孩子们…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绝望中狂跳的声音。

就在这千钧一发、杀机盈殿之际——

“咚!咚!咚——!!!”

一阵沉闷而急促、仿佛带着无尽悲愤与决绝的鼓声,如同九天惊雷,骤然炸响在奉天殿外!鼓声穿透厚重的宫墙,穿透肃杀的大殿,重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登闻鼓!

满殿皆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殿门方向!朱元璋敲击扶手的手指,第一次停顿了。

“何人击鼓?” 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启禀陛下!” 殿外侍卫高声禀报,“魏国公夫人,一品诰命苏氏,于宫门外…血叩登闻鼓!”

苏婉儿!

李逸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她还活着!她竟来了!

朱元璋沉默片刻,缓缓道:“宣。”

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一道纤细却挺直如青竹的身影,逆着门外刺目的天光,一步步踏入这森罗殿宇般的偏殿。

苏婉儿来了。

她的样子狼狈不堪。素色的衣裙沾染着泥污和早已干涸变暗的血迹(运河夜战与芦苇奔逃的痕迹),发髻散乱,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她赤着双足(登闻鼓前需脱履),脚底被粗糙的地面磨破,渗着点点血珠。然而,她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寒星,燃烧着不屈的火焰,穿透殿内所有的阴霾与审视!

她怀中,紧紧抱着几本厚厚的、边缘磨损的古籍。她的目光,越过跪地的李逸,越过惊愕的三司主审,直直投向那高踞九重、如同神只般的帝王。

“臣妾苏婉儿,叩见陛下!” 她的声音因疲惫和嘶喊而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臣妾血叩登闻鼓,非为夫伸冤!乃为陛下,揭穿此惊天构陷!为我大明,揪出这祸国殃民、欺君罔上之巨蠹!”

大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女子破釜沉舟的气势所震慑。

“苏氏,”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你有何证据,敢言构陷?敢言欺君?”

“证据,就在此!” 苏婉儿猛地将怀中那几本古籍高高举起!赫然是几部常见的《农政全书》、《齐民要术》!她目光如刀,直刺向脸色微变的刑部尚书吴云!

“吴尚书!你指证我夫君船藏反诗檄文,可是指这几份?” 她指着木箱中那几份写着“洪武无道,当立新君”的纸张。

“正是!” 吴云强自镇定,“铁证在此!”

“好一个铁证!” 苏婉儿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大殿,“陛下!诸公!请看!” 她猛地翻开其中一本《农政全书》的封底夹页!那里,赫然夹着一张看似空白的、与反诗纸张质地完全相同的宣纸!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苏婉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火折子,迎风一晃,点燃。她将跳动的火焰,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张空白的夹页纸,缓缓烘烤!

时间仿佛凝固。数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被火焰烘烤的纸张。

奇迹,就在火焰的舔舐下悄然发生!

随着温度的升高,那张原本空无一物的宣纸上,竟如同被无形的画笔勾勒,缓缓显现出清晰的墨迹!先是一个个蝇头小楷,接着是连贯的语句,最后,一幅完整的书信内容跃然纸上!字迹工整而熟悉,落款处一个鲜红的私印,清晰无比地烙印着——吴云!

信的内容,更是石破天惊!赫然是吴云与北元某位王爷的密信往来!信中详细记载了如何利用运河漕运之便,将南方粮秣、铁器乃至军情,通过伪装商船运往北疆!更提及了此次栽赃李逸的具体计划:“…择老龙口险地,以黑船截杀,伪作水匪…龙袍玉玺仿品已置其船底舱…檄文以酸浆果(柠檬)汁书写于《农书》夹页,寻常视之空白,火烤方显…务必坐实其罪,永绝后患…”

“嘶——!”

大殿内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倒吸冷气声!死寂被彻底打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张在火焰下“凭空”出现的通敌密信,又猛地看向面如死灰、浑身筛糠般抖动的刑部尚书吴云!

“酸浆果汁…遇热显形…” 有博学的老臣喃喃道,“古之密写术…竟…竟被用于此等构陷!”

“吴云!你…你还有何话说!” 左都御史陈宁拍案而起,又惊又怒,指着吴云的手指都在颤抖!他方才还是主审官之一!

“妖…妖术!这是妖术!” 吴云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歇斯底里地嘶吼,想要扑过去抢夺那本《农书》!

“拿下!” 朱元璋冰冷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瞬间冻结了整个大殿!数名锦衣卫如狼似虎般扑上,将状若疯魔的吴云死死按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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