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水泥碑林铭功罪(2/2)

刻名的工作繁琐而神圣。格物院的学子们伏在巨大的石碑上,一笔一划,用凿子、用刻刀,将一个个平凡或不平凡的名字,带着无尽的敬意,镌刻进冰冷的石体。流民营地的妇孺们被请来,颤抖着手指,在学子们的指引下,辨认着石头上自己或亲人那被永远铭记的名字,泣不成声。

而碑林的背面,则笼罩着一种压抑而肃杀的气氛。巨大的木模被固定好,上面用浓墨书写着一个个臭名昭着的名字:沙通天、杨万金、吴云…以及他们背后一些已被查实、尚未公开处置的勋贵、藩王爪牙之名!墨迹淋漓,如同未干的血污!

滚烫的、灰黑色的水泥浆,被工匠们用特制的大勺舀起,带着刺鼻的石灰味和沉重的力量感,缓缓地、无情地浇灌在那些名字之上!粘稠的水泥如同历史的泥沼,一寸寸吞噬、覆盖、淹没掉那些肮脏的墨迹!最终,将所有的罪恶与丑陋,牢牢地、永久地封印在冰冷坚硬的水泥深处!只留下光滑平整、却仿佛蕴含着无尽黑暗与诅咒的碑体背面!

功与罪,光明与黑暗,如同硬币的两面,在这片肃穆的碑林中,被水泥与石刻凝固成了永恒。

这一日,碑林主体完工。夕阳的余晖将巨大的碑体染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李逸与婉儿站在主碑前,身后是无数闻讯而来的流民、工匠、兵丁。空气肃穆而庄重。

婉儿牵着白日里那位献上野菊花的流民老妪的手,又抱起一个在瘟疫中被她救活、名叫小石头的男童。她拿起一盒特制的、不易褪色的朱砂印泥。

“来,婆婆,石头,” 婉儿的声音柔和而庄重,她蘸了蘸鲜红的印泥,轻轻地将老妪布满皱纹和冻疮的手掌,印在了主碑侧面一处尚未刻字的空白石面上。一个清晰的、带着岁月沧桑和生命韧劲的手印,如同烙印般留在了冰冷的石碑上。

接着,她又握住小石头脏兮兮却充满活力的小手,蘸上印泥,将那只小小的手掌,印在了老妪手印的下方。一大一小两个鲜红的手印,在灰白的碑体上,显得格外夺目而温暖。

“夫君,” 婉儿抱着小石头,仰头看向李逸,又指了指石碑上那密密麻麻的刻名,最后目光定格在那一大一小两个鲜红的手印上。夕阳的金辉勾勒着她清丽的侧脸,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洞穿时光的清澈与智慧,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更仿佛要穿透这石碑,烙印进百年后的光阴:

“你看这碑上,王侯将相,名商巨贾…百年风烟过后,谁还记得谁?”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小石头留在石碑上的那个小小的、鲜红的手印,唇边绽开一抹纯净而意味深长的笑容:

“唯有这懵懂稚子之手印,与夫君这‘安澜’之名…”

“能经岁月,历劫波…”

“长存不灭,与河山同老。”

人群寂静无声。落日的余晖洒在冰冷的功罪碑上,洒在那一大一小两个鲜红的手印上,洒在李逸挺拔的身影上,也洒在每一个仰望着石碑的、平凡而坚韧的面庞上。

风,从新河道上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泥土的气息,拂过碑林,发出呜呜的轻响,仿佛在应和着婉儿的话语。功勋会褪色,爵位会湮灭,唯有为生民立命之功,唯有这由最卑微之手印证的功业,才能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获得真正的永生。

远处,一座尚未揭幕的副碑背面,刚刚浇铸封存的水泥深处,墨迹书写的“杨万金”三个字,在永恒的黑暗中,似乎扭曲、变形,发出无声的诅咒与绝望。而在更遥远的金陵深宫,关于“黄河清”碑与“安澜志”碑林的密报,正悄然呈上那张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御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