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原本轨迹6(2/2)

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村里好几户人家的烟囱,再没冒出过炊烟。

靠着这片骗来的成熟柚林,万家身价暴涨。

既然撕破脸皮,老太爷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联合衙门里那些“合作伙伴”,要强买村民手中其余的土地,还能得到他们已经侍弄好的老果树,简直不要太贪。

这事操作起来并不难,村民世代居住于此,田地虽是祖辈开垦,却大多没有明文地契,正好给了人可乘之机。

无耻吗?无耻。

但“有钱不赚是王八蛋”,收了万家六成孝敬的王八蛋们满口答应,甚至还举一反三,转头向村民追缴起历年“租地”的钱粮。

催租的差役马蹄声,成了村子里最令人心悸的声响。

万家逼买,衙门强征,双管齐下,寻常农户哪能承受住?

也不是没人反抗,但终究敌不过钱权勾结。

老太爷也懂得不能逼人太甚,在紧要关头“大发慈悲”,允诺给一笔钱,让人离去既往不咎。

不是谁都有豁出一切的勇气,一家老小的肚皮总要顾念。

渐渐地,有人拿了钱含泪告别故乡,低头离开。

人一走,剩下的就不成气候,赔偿款随之腰斩。

最后那几户眼见独木难支,又怕耗下去血本无归,也只得忍痛接受。

他们离开时背影佝偻,拖家带口,碾过村道的车辙印深深浅浅,很快又被荒草掩去。

最终留下的,只有几户无处可去的孤寡,以及田二一家。

他们的破屋零星散落在日益扩大的柚园边缘,像几颗不肯被吞没的倔强顽石。

对这些老弱,万家再无顾忌,直接带人接管田地,拆屋伐树,恨不得将整个村子都变成柚园。

砍伐树木的刺耳声和土墙倒塌的闷响,持续了好一阵子。

留下的那些压根没反抗的能力,只能沦为万家的雇工,继续在园中劳作,身影在无边无际的绿色里渺小如蝼蚁。

家境越发殷实后,万家自觉也该讲究些“体面”,尤其眼见家宅不宁、六畜不安、气息衰败,就想着借风水外力扭转运势。

万老爷奉命去寻一位阴阳先生回家坐镇。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万家没费多大劲,就遇上个“门当户对”的毒瘤,还是个学艺不精的邪修,正经本事稀松,五花八门的邪术信手拈来。

各种生祭邪祀说得是神乎其神,天花乱坠。

起初,这些邪术似乎有些效果。

借来的运道哪有轻易偿还的道理,一个借完,生意还没起来,下一个又接踵而至,搞得万家应接不暇,一旦停下反噬还会加倍。

加上万家作恶多端,报应来得飞快。

万家接连出事,老太爷神智日益昏乱,终于在一月前,以极其惨烈的死状倒在了柚子园中。

刚好是柚子将熟未熟的时节,空气里弥漫着青皮果实特有的微涩香气。

村中唯一还剩下的老人在一个雾气浓得化不开的清晨发现了老太爷。

他正五体投地跪在泥地里,头颅诡异地扭向天空,双手合十拜天地,嘴张到非人的弧度,眼球暴凸、血丝密布,浑身像是被抽干血肉,只剩一层灰橘色、皱巴巴的枯皮包裹着骨架。

七窍淌出的血凝固发黑,面目狰狞恐怖。

最奇的是,尸体丈许之内的柚子树,叶子在一夜之间全部枯黄卷曲,果实干瘪发黑,和周围郁郁葱葱的园景格格不入。

他就这样在一个无人知晓的深夜,悄无声息地穿过重重门墙和守夜家丁,独自走到柚子园里死得诡异而安静。

怎能不叫人胆寒?

更可怕的是,老太爷死后万家再无宁日。

夜里常有下人瞥见一道违背常理的黑影在宅中游荡,影子瘦长扭曲,移动时毫无声响,经过的屋角会结起薄霜,府中的灯笼也变得暗淡无光。

万老爷上位后,第一反应不是为父亲风光下葬,而是急忙寻找阴阳先生,要他“处理”掉自家亲爹的亡魂。

这一大家子都觉得是老头子坏事做尽,死后化成恶鬼来索命。

于是,先生又背着小包袱回归。

只是这一回,生祭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死状还和老太爷有几分相似。

事情就这么突兀收场。

着实,有些草率。

文才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罗盘冰凉的边缘。

前方,万府高大沉闷的院墙轮廓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中显现出来,“咕咕”往外冒着黑气,黑压压的像一座巨大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