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看不到尽头(2/2)

黄爷爷抹了把嘴,正拉着姜昊的手要往堂屋走,想跟这孩子唠唠心里的一些事,哪知道黄超从门后拖出个竹编鱼篓,手里还拎着卷尼龙网,兴冲冲地嚷嚷:“昊哥,走,咱抓鱼去!”

黄爷爷眯着眼睛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褶子:“傻小子,这时候河里的水都烫得能褪猪毛,鱼都躲在深潭里呢,抓屁的个鱼,等河水下凉了再去。”

他这话是说给姜昊听的,其实心里门儿清——自家孙子哪是急着抓鱼,不过是想跟这苦命孩子多待会儿。

姜昊把手里的抹布晾在绳子上,突然转过身望着黄爷爷,眼里闪着细碎的光:“黄爷爷,您给我讲讲我爷爷的事吧?以前问他,他总说‘小孩子家别瞎问’。”

黄爷爷愣了愣,伸手摸了摸烟袋杆,铜烟锅在裤腿上磕了磕,才慢悠悠地开口:“你爷爷啊……”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院门外的远山,像是要穿透层层夜色,看到二十几年前的光景,“刚到三皇村时,怀里抱着个襁褓,裹着你。他说你才刚出生,家里出了大变故,实在没法子才带着你走南闯北。”

“那时候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就在我家柴房住了大半年。”黄爷爷的声音慢下来,带着回忆的温软,“后来我找了村里的木匠,凑了些木料,在河边我家的地给你俩盖了三间木房。你爷爷非要把钱给我,说‘不能占乡亲的便宜’,那股子硬气劲儿,我到现在都记得。”

黄超蹲在地上摆弄着渔网,突然抬头插了句:“那时候昊哥还没奶吃呢,姜爷爷一个大男人,哪懂这些?昊哥是怎么养活的呀?”

“这你就不知道了。”黄爷爷笑出了声,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暖意,“你姜爷爷心思细,来的时候背篓里装了半篓子奶粉。巧的是,没过俩月你妈就生了你,奶水足得很,你俩就跟双胞胎似的,一口奶水一口奶粉喂大的。要不你俩咋从小就亲如手足?”这话半是实情,半是老人的期许——他总盼着这俩孩子能互相帮衬,将来有个照应。

“你爷爷虽说不是庄稼人,可本事大着呢。”黄爷爷往门槛上坐了坐,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他识得山里的草药,针灸更是一绝。刚来时怕村里人不待见,谁家有个头疼脑热,他背着药箱就去了,分文不取。乡亲们过意不去,就给他送些红薯、鸡蛋,一来二去,都知道村东头河边住了个好大夫。”

“三皇村偏啊,去趟镇卫生院得走上一个半钟头山路,遇上雨天根本没法走。”黄爷爷的声音高了些,带着几分自豪,“后来还是村里人一起去镇上请愿,说啥都要把你爷爷留下,这才有了村卫生院的名额。他穿上白大褂那天,全村人都去道贺呢。”

“就是性子闷了点,”黄爷爷咂了口烟,“我跟他算老交情了,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可人心善,比谁都热乎。”

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住了,烟袋杆在手里转了两圈,声音低了下去:“你黄叔……那年进山被豹子抓伤了,肠子都露出来了。你爷爷背着他跑了二十多里山路,到了县医院还守了三天三夜,垫的医药费就有好几万。到现在,

这笔钱我们都没还上……”

黄爷爷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灶屋里的灯忽明忽暗,照着他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

“你爷爷在这儿救了多少人啊……”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惋惜,“可谁也没想到,那天早上起来,他屋里就空了。药箱还在,铺盖叠得整整齐齐,就跟出门赶集似的,再也没回来。”

话音刚落,院子里只剩下虫鸣。黄爷爷靠在门框上,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嘴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像是在梦里,又跟老伙计遇上了。

黄超悄悄碰了碰姜昊的胳膊,指了指院外的月光——银亮的光带淌过田埂,不远处的溪水泛着粼粼波光,正是抓鱼的好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