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吵架歌(2/2)

当对方的逻辑如精密的齿轮般咬合推进,修辞如绚烂的烟花般层层绽放时,我脑中的思绪却像是一团被猫玩弄过的毛线,纠结缠绕,找不到头。我想说的道理有千条万条,可它们争先恐后地涌上舌尖,最终却只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如同被潮水打湿的火柴,再也燃不起光亮。上一回与人争执,对方一句“你从来便不曾真正理解过我”,如同一记重锤,将我所有的辩驳都砸得粉碎。我张了张嘴,本想细数那些琐碎的关怀,却只化作一句“我……我记得你不爱吃香菜”,活像个在兵临城下时,却要献上一盘糕点的使者,荒诞得令人哑然。

其二,吵不起,是精力的匮乏,更是对成本的精明算计。

一场像样的争吵,其消耗不亚于一场微型战役。战前需囤积情绪的火药,战中要维持声线的高亢与逻辑的清晰,战后还得陷入无尽的复盘与懊悔,反复咀嚼那句“我当时若这样回敬便好了”。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我这具凡胎肉身,早已筋疲力尽,连阅读几页闲书的力气都荡然无存。更别提那隐形的代价——上次争执,盛怒之下拂袖,带倒了案头的青瓷茶杯,清脆的碎裂声过后,是满地狼藉与必须重新购置的破费。如此算来,吵一架的成本,足够我买上一束鲜切花,插在瓶中,看它静静开放一周。我何苦要用易碎的瓷器,去硬碰硬呢?

其三,吵的没结果,是陷入了意义的迷宫。

争吵最诡谲之处,在于它极易偏离航道。往往始于“晚饭是吃面条还是米饭”的微末分歧,船舵一偏,便能驶入“你为何总不记得我的喜好”的暗流,再一个浪头,便被卷入“你根本不在乎这个家”的汪洋。待到双方都精疲力尽,四目相对时,早已忘了最初为何而出发。我们像两个迷失在浓雾中的旅人,在原地打转,互相指责对方带错了路,却不知那雾,正是我们自己的呼吸所化。最终,只能以一声“算了”草草收兵,那真正的问题,却如幽灵般,在角落里等待下一次附身的机会。

其四,除了影响感情,便是挖掘记忆的坟茔。

争吵是时间的盗墓贼,专爱掘开记忆的墓穴,将那些早已安眠的旧账翻出,擦拭一新,再作为伤人的利器。三年前一个被遗忘的生日,五年前一句无心的玩笑,乃至十年前一次微不足道的疏忽,都能被镀上怨恨的金边,陈列在审判席上。那些曾经或许只是生活褶皱的瞬间,一旦被争吵的放大镜聚焦,便成了无法愈合的伤疤。吵完之后,在死寂的夜里,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心中涌起的并非快意,而是一种深沉的悲哀:我们如何竟用最锋利的语言,去切割彼此最柔软的联结?

其五,两难的困境在于,若连架都不吵,日子便成了一潭死水。

然而,悖论在于,倘若连争吵的欲望都已熄灭,那才是真正的荒芜。就像一炉炭火,总要噼啪作响,才有暖意;若连火星都已沉寂,剩下的便只有冰冷的灰烬。争吵,纵然面目狰狞,却也是“在乎”最后的脉搏——在乎你的看法,在乎事情的对错,在乎这段关系是否还能被挽救。它是一场绝望的呼救,用最激烈的方式,喊着“别走,看看我”。若是连这呼救都懒得发出,彼此如同隔着玻璃墙的陌生人,你说东,我便应东,你指南,我便点头,那日子,便真的走到了尽头。

于是,我这“吵不过、吵不起、吵无果、怕伤感情又怕不吵”的困局,便如手中握着一把断了弦的古琴。想弹,怕发出刺耳的噪音;不弹,又辜负了琴身美丽的木纹。后来,我渐渐学会了一种妥协:在争吵的边缘,及时踩下刹车。当词语如箭矢般飞来时,我不再试图用更锋利的箭去回击,而是侧身,让它落在身后的空地上。待硝烟稍散,便端上一杯热茶,或递去一颗水果,轻声说:“我们……先吃点东西吧。”

毕竟,生活不是一场需要决出胜负的辩论。它更像一片需要共同耕耘的土地,偶尔的风暴无法避免,但风暴过后,我们依然要一起弯腰,将被吹倒的幼苗扶正。那争吵的休止符后,或许才能听见花开的声音。

结果第二天,正当我还在为昨天的事情感到困惑和不解时,突然电话铃声响起。我拿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就传来一阵怒不可遏的声音:“别以为你文化高就了不起啊!少给我发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