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屠宰事件(三)(2/2)
“他说‘儿子……豆腐乳拌饭……好啊……’”
我和他都用筷子尖夹了一点豆腐乳,放在嘴里抿着滋味。
“我买不到他吃那种豆腐乳……我觉得……这个,没有我爸买的好吃……”
周先生的眼角流下泪来,他自己却不自知。
而我,或许当时没有到那个年龄,也没有经历过他所经历的事情。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梗着。
鼻头也泛起了酸,眼睛里也噙满了泪水。
“我妈走得早……我爸打两份工……白天杀猪……晚上还要做零工……”
“我刚上高中……不懂事……学习呢也不好……”
“后来终于出事了……和人打架……把人鼻梁骨打断了……我爸赔了很多钱……”
“从那以后,他休息……还要去工地上扛水泥……”
“回来累了……就喝两杯酒睡觉……”
“他说喝完酒睡觉……睡得最舒服……”
我们闷下了第三杯酒。
“那次之后……我懂事了一些……劝他……劝他不要再这么辛苦了……我会……我会好好读书,考一个好大学……”
“他就问我,长大之后想做什么……”
“我说我想当老师……那个时候我认为……老师很赚钱……”
“他就说,当老师没有做医生赚钱……”
“我说……好!我长大了要当医生!”
“他还说,如果将来他病了……他的儿子是个医生……能治……”
我一边倒酒,一边开口了。
“你成功了。”
他嗦了一口鹅卵石。
“是啊,我成功了……可是我……我没有时间陪他……我也……也治不好我爸的病……”
这一次,我们没有再一饮而尽眼前的酒。
但他的情绪也终于完全释放了出来,捂着脸嚎啕大哭,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知道,这些话他不可能会和妻子去说。
倒不是和枕边人不亲近。
而是对于男人来说,这些话可以和一个陌生人吐露,但面对至亲之人反而说不出口。
我,就是此刻最好的陌生人。
这一顿酒下来,周先生已经醉倒不省人事了。
但他的眼角的泪水,却没有停止流下。
这件委托,没有任何的鬼事。
但却比我以往做过的所有委托,更让我记忆犹新。
以至于当天喝醉的对话,我都记着很多。
我记得那时候我也喝得差不多了。
我跌跌撞撞地把他扶到了床上。
然后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打了一辆车。
至于最后我是怎么回自己家里的,我不清楚了。
好像男人都有这样的“超能力”。
不论在外面喝成什么样子,总会留下最后一丝清醒回家。
到最后,大概一年半之后,我因为胃穿孔去了医院,碰到了周先生。
他告诉我,他已经从悲伤里走出来了。
并且他的妻子也生了个女儿。
他以他父亲最爱那道豆腐乳下酒菜,给孩子取了个小名,叫“豆豆”。
再后来,我偶然间知道了一首歌。
而这首歌,也成了这件委托的背景音乐。
是陈奕迅的《月黑风高》。
这首歌我也单曲循环了很多年。
一开始我看到歌名,以为会是一个黑暗抑郁风格的歌曲。
可听过之后却发现歌词写的非常感人、非常温暖。
但在其中却也透露出些许的无奈、和伤感。
每次看到这首歌的歌词,我就会想起周先生这个委托。
“谁知他说开完车,还要替一整栋大厦扫地才休息……”
“如果能多挣几个钱,让儿子上大学,没关系……”
“他还说,没关系,再困也没有问题,只要下一代了不起……”
“他笑着说,从来没念过书,只懂得出卖劳力……”
“所以才希望他儿子将来能行医,有出息……”
“他说已经大年纪,开着车,右手有一点麻痹,没问题……”
“后天有医生做儿子,每次想到这里,就欢喜……”
我知道这首歌其实不完全是歌颂父亲。
更多的是在反讽当下遇到一些小事就唉声叹气,陷在困境中却表现的无能为力的年轻人。
但我想说的是。
我承认,父母很多时候会忽视子女的感受和想法,子女也同时无法理解父母的一些行为。
我也承认父母虽然嘴上不说,但生活中还是会默默为我们付出很多。
我做这么多个委托,也算是见了各种家庭。
有全家在单位里工作,有稳定收入的。
有家里经商很厉害,不缺钱的。
也有一家三口全靠一份工资生活的。
甚至还有夫妻两人的工资都不够供孩子上学的。
不是每个父母都会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他们有可能是扫马路的工人、工厂里的杂工,甚至是捡废品的拾荒者。
但即使自己过得很苦,却没有表现出无能为力。
反而他们都在认真工作,希望子女能过得更好一点。
我倒不是想要歌颂这种自我牺牲式奉献,也不是想要进行所谓的道德绑架。
我只是想说,做父母的,在尽力完成自己的使命。
而我们做子女的,就算能力上有所不足,但最起码的孝道一定要谨记在心。
我曾经做过一个委托,委托人是一个有孝心却行孝不当的人。
或者说,他对行孝的理解有偏差。
他认为对父母行孝,就是要赚很多钱,买大房子给他们住,有更好的条件为他们养老。
于是他半生都在大城市里打拼,十多年没有回过家。
可他的父母没能等到他赚到大钱就双双病逝。
由于死后还放不下心儿子,不肯离去。
我帮他镇走他父母,他追悔莫及。
他也终于懂了一句话,可是已经晚了。
“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