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浪碎无声藏旧事,风吟有语诉流年(2/2)
他双眼盯住黄色的茶汤,眸光仿佛,似又回到了以前岁月。
我的刀,磨了十六年,刃口亮得能照见人影,却照不亮我眼底那片终年不散的雾。
我本是北方幽州乡下的寻常汉子,爹娘健在,兄弟如手足,姐妹绕膝头,一家二十多口守着几亩薄田,日子虽不富裕,倒也安稳得像老井里的水。和德二十九年春,我刚把媳妇娶进门,娃还在娘肚子里揣着,正琢磨着开春再添头牛,让日子更有盼头,没有想到铁尤人的马蹄声像催命符,一夜之间就踏碎了所有念想。
和德二十九年的秋。我本在幽州山里砍柴,柴刀刚劈断第三根松木,就见南边的天烧得通红,像打翻了老君的炼丹炉。疯跑着回村时,院门口那对石狮子被劈成了两半,三妹最爱的老黄狗焦黑如炭,二十多口人横七竖八倒在血泊里——爹攥着柴刀的手还没松开,娘怀里护着的侄儿早已没了声息,未出阁的妹妹被人用头发吊在房梁上,裙裾撕裂得像破布,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死灰,眼睛瞪得圆圆的,像要把这世道看穿。媳妇被开膛破肚,未出生的孩子被掏了出来。
我想把亲人埋了,可铁尤人的马蹄声在村外响得像炸雷,只能跪下来,抓把黄土往他们脸上盖。土黏着血,糊在指缝里,腥气呛得我直想吐,却连哭都哭不出声。后来跟着流民往南逃,我像个被抽了魂的木偶,别人走我也走,别人停我也停,只觉得后背压着座山——二十多口没入土的魂,压得我喘不过气。
流浪到永冬城时,我已形容枯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跟路边的野狗没两样。刽子手老郑看我身高八尺,膀大腰圆,是块练刀的料,又见我无家可归,叹了口气:“跟我学手艺吧,虽不是什么体面营生,至少能在乱世里活命。”
我“咚”地跪下,磕得额头见血,从此把自己钉在了刑场。
老郑原本武将世家出身,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后来家道中落,为了营生,做起了刽子手。老郑对我倾囊相授,我练得分外狠。别人练一个时辰,我练到后半夜,刀劈青石,手震得虎口开裂,用布条缠上继续练。刀鞘汗水泡得手发涨,再用冷水泡。刀柄沾湿汗又被体温晒干,反反复复,日积月累终成就一身本领。老郑看在眼里,叹口气:“你这不是练刀,是跟自己较劲。”
功夫不负有心人,没几年,我的刀术就练得炉火纯青,落刀时“咔嚓”一声,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连师傅老郑都赞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我成了永冬城刑场的“活招牌”。无论多凶的悍匪,多娇的妇人,到我刀下,都走得干净。有富商想塞银子,让我“慢些动手,让那仇人多受点罪”,我把银子扔回去:“我的刀不认银子,只认卷宗上的红印。”有官员暗示我“留几分情面”,我梗着脖子:“大人掌的是判案的笔,我握的是了结的刀,各守各的本分,才算对得住头顶的天。”
我练就了一手好刀法。一刀,了却罪人的苦;一刀,告慰枉死的魂;一刀,守着这乱世里正义。
可这手艺换不来半分尊重。永冬城的人见了我,躲得比兔子还快:卖豆腐的见我来,“哐当”一声扣上木盖;挑水的老远就拐进巷子,生怕沾了“晦气”;街边叫卖的商贩瞥见我到来,叫卖声突然卡顿;热闹非凡的长街,见到我到来变成死寂。
有回我去买盐,掌柜的把盐袋往地上一扔,捂着鼻子喊:“快走快走,你这沾血的晦气鬼,别坏了我的生意!”真是“老鼠过街——人人喊打”。
福船舱内,烛火突然炸裂,火光抖动,人影摇摆。
杨清被这炸声拉回当下。瞥见场上七人沉思在故事里。孙鲤眉头紧锁,杨易安眼中含忧虑,李勇强与柳明月依偎在沉思,王碧瑶紧紧咬住嘴唇,雪子低头冥想,千夏双眸含泪,泪光盈盈。
“杨大哥,在坐的所有人都受过铁尤人的逼害人。咱们今后彼此陪伴,都是自家人。”杨易安再给他酌了半杯茶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