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惊蛰 破局(2/2)
三日后,扬州最大的盐商罗世荣府上。
\沈姑娘能来为家母作画,实在是我罗家的荣幸!\罗世荣满脸堆笑,亲自为沈知白斟茶。
沈知白浅尝辄止,目光扫过厅堂内奢华的陈设。紫檀家具、象牙屏风、纯金香炉,无一不彰显着这位盐商的豪富。而这些财富,大半来自走私官盐的暴利。
\罗老爷孝心感人。\沈知白柔声道,\八十高寿确实值得大贺。不知老夫人可有什么特别喜好?我想将之融入画中。\
罗世荣搓着手:\家母最爱百子图,说是象征多子多福...\
\百子贺寿,再好不过。\沈知白取出早已备好的画稿,\您看这样布局可好?\
画稿上,八十位童子形态各异,或捧桃,或执如意,簇拥着一位慈祥老妇。罗世荣连连称妙,却不知那些童子衣纹的走向,实则是标记了罗家走私盐船的航行路线。
\还有一事相求。\沈知白故作迟疑,\听闻罗府藏有前朝《雪景寒林图》,不知可否一观?家师曾言此画笔墨精妙,我一直无缘得见...\
罗世荣面露难色:\这...\
\若是不便,便当知白没提过。\沈知白作势要收起画稿。
\不不不!\罗世荣急忙道,\只是那画现不在府中...在三江口的别院。若沈姑娘不嫌弃,明日我派人送姑娘前去观赏?\
沈知白心中暗喜。三江口是罗家私盐转运的关键码头,她此行的真正目的就在于此。
\那便叨扰了。\
当夜,沈知白在客栈中仔细检查明日要用的颜料。一种特殊的青金色被她单独放在一旁——这种用孔雀石和硫磺特制的颜料,在烛火下会显现出与正常光线下完全不同的纹路。明日她要绘制的百子图,将在罗家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走私路线的活地图。
窗外传来几声夜莺啼叫,三长两短。沈知白吹灭蜡烛,轻启后窗。一个黑影无声地翻了进来。
\小姐,程砚舟派人盯上您了。\来人低声道,是她的心腹侍卫莫言。
沈知白并不意外:\他发现了什么?\
\他派人去查了您之前画的几幅盐场景象,似乎对画中的墨点数量起了疑心。\
\果然精明。\沈知白轻笑,\无妨,让他查。太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太子府昨日密会了扬州知府,似是要对盐税下手。\
沈知白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太子一党若控制了盐税,六皇子便少了一张王牌。她必须加快步伐。
\告诉我们在盐运司的内线,准备'鱼鳞册'。\
莫言一惊:\现在就用?那可是我们埋了三年的暗棋...\
\时不我待。\沈知白望向窗外朦胧的月色,\先帝遗命,必须在今年完成。
画中暗战
三江口别院的清晨,薄雾笼罩着江面。
沈知白站在临水的亭子里,面前铺开一张上等宣纸。罗世荣亲自在一旁伺候笔墨,几个心腹家丁远远站着,目光警惕。
\沈姑娘请看,这便是《雪景寒林图》。\罗世荣命人展开一幅古画。
沈知白佯装专注赏画,实则余光扫视着整个码头。大小船只停泊有序,但有几艘看似普通的货船,吃水线却异常深——正是装载私盐的特征。
\果然名不虚传。\她赞叹道,随即提笔开始绘制百子图。
一笔一画间,码头的布局、船只的数量、巡逻的间隔,都被她用童子衣饰的纹路巧妙地记录下来。那些看似随意的金色线条,在特定光线下将连成完整的水路图。
正画到关键处,院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程大人到——\
沈知白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继续作画,仿佛未闻。程砚舟大步走入亭中,身后跟着几名盐运司的差役。
\罗老板,好雅兴啊。\程砚舟笑道,目光却落在沈知白的画上。
罗世荣额头见汗:\程、程大人怎有空来此...\
\例行巡查。\程砚舟走近画案,\沈姑娘的画技越发精湛了。\
沈知白这才抬头,浅笑盈盈:\程大人过奖。只是些粗浅笔墨,难登大雅之堂。\
程砚舟盯着画中一个正在放风筝的童子:\这风筝线倒是画得别致,似有深意?\
沈知白心中一凛。那风筝线的走向,正是标记了一条新的走私路线。程砚舟的敏锐远超她的预计。
\大人说笑了。\她不动声色地添了几笔,将线条走向改变,\不过是随意涂抹罢了。\
程砚舟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忽然转向罗世荣:\罗老板,本官接到密报,说你三江口码头有违规操作。今日特来查看。\
罗世荣脸色大变:\这、这从何说起...\
沈知白见状,轻轻放下画笔:\既然大人有公务,知白不便打扰。这幅画已大致完成,只差最后点缀,不如改日再...\
\不必。\程砚舟打断她,\沈姑娘继续作画便是。本官只是例行公事,不会耽搁太久。\
他挥手示意差役开始搜查,自己却站在沈知白身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作画。沈知白能感觉到他目光如刀,似要剖开她的每一笔每一画。
压力之下,她反而越发镇定。笔下的童子一个个活泼生动,任谁也看不出其中暗藏的机密。但她也知道,程砚舟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此。他必定已经怀疑到什么。
\沈姑娘,\程砚舟忽然低声问,\你可知道伪造盐引是何等罪名?\
沈知白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困惑之色:\大人何出此言?知白只是一介画师,与盐引有何干系?\
程砚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从罗府管家身上搜出的。上面的印鉴与官盐引几乎一模一样,但纸质略有不同。\
沈知白扫了一眼,心中了然。这正是她通过装裱匠植入罗府的假盐引样板,目的是让罗家误用后留下把柄,方便她日后控制。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程砚舟发现了。
\知白不懂这些。\她摇头,\大人莫非怀疑我与伪造盐引有关?\
程砚舟不答,只是盯着她的眼睛:\沈姑娘,画可以美化现实,但掩盖不了真相。\
沈知白迎上他的目光:\大人,画作之所以珍贵,正是因为它能呈现眼睛看不到的真相。\
两人对视片刻,程砚舟先移开了视线:\但愿如此。\
搜查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最终差役们只找到几箱未登记的官盐,算是小有收获。程砚舟命人查封了码头,临走前深深看了沈知白一眼:\沈姑娘,扬州不太平,小心画笔沾了墨,污了清白。\
沈知白欠身:\多谢大人关怀。知白只信'墨分五彩,自有乾坤'。\
待程砚舟离去,罗世荣早已瘫坐在椅子上:\完了完了,这下损失惨重...\
沈知白平静地收起画具:\罗老爷不必过虑。程大人今日所得,不过是九牛一毛。\
她的话中有话,罗世荣却只顾着心疼孙失,未曾察觉。沈知白望向程砚舟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这位盐运使,比她预想的更难对付。
画皮之下
扬州城最大的装裱店\墨缘斋\后院,沈知白换了一身素色男装,发髻高挽,乍看像个清秀书生。
\小姐,查清楚了。\莫言低声道,\程砚舟确实在查您。他派人去了您上个月作画的三个盐场,核对了产量记录。\
沈知白把玩着手中的青玉笔洗:\他发现了多少?\
\暂时只是怀疑。但他已经密奏皇上,说盐税可能有问题。\
\哦?\沈知白挑眉,\皇上如何反应?\
\皇上...把奏折转给了太子处理。\
沈知白手中的笔洗一顿。太子插手,事情就复杂了。太子一党若借机整顿盐政,不仅会打乱她的计划,还可能危及六皇子。
\我们在太子府的眼线有什么消息?\
\太子已派心腹林焕来扬州,明为巡查盐课,实则是冲着您来的。\
林焕,太子府长史,出了名的酷吏。沈知白眉头微蹙。局势比她预想的恶化得更快。
\备轿,我去见一个人。\
半个时辰后,沈知白出现在扬州知府后院的小门外。开门的是个老嬷嬷,见到她并不惊讶,只是低声道:\大人等您多时了。\
知府赵汝明正在书房赏画,见沈知白进来,连忙起身相迎:\沈姑娘,稀客啊。\
沈知白直接取出一卷画轴:\赵大人,这是您一直想要的《秋山问道图》。\
赵汝明眼睛一亮,接过画轴细细展开,却见画上空无一物,只有右下角一个小小的墨点。他脸色骤变:\这...\
\赵大人别急。\沈知白轻声道,\您去年在江宁府收受的三万两银子,还有前年盐税短缺的五万两...这些事,都在这'画'中。\
赵汝明面如土色:\沈姑娘,这话从何说起...\
\程砚舟正在查盐税。\沈知白直视他的眼睛,\太子派林焕不日将至。赵大人是想保住顶戴,还是想全家流放?\
\你...你想要什么?\赵汝明汗如雨下。
沈知白取出一封信:\很简单。在林焕到任前,将这封信'偶然'送到程砚舟手中。\
赵汝明颤抖着接过信:\这里面是...\
\赵大人不必知道。\沈知白起身,\记住,您从未见过我,这幅'画'也从未存在过。\
离开知府衙门,沈知白绕道去了城南的一家小茶馆。二楼雅间里,一个身着灰袍的中年男子正在独自品茗。
\老师。\沈知白恭敬行礼。
男子抬头,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他是先帝的暗卫统领,也是沈知白的师父——影守。
\程砚舟比预想的难缠?\影守淡淡道。
沈知白点头:\他太敏锐,已经怀疑到画中藏秘。\
\这是好事。\影守给她倒了杯茶,\若他如此轻易被蒙蔽,也不配做我们的棋子。\
\棋子?\沈知白一怔,\老师的意思是...\
影守从怀中取出一枚黑子放在桌上:\先帝临终前,为何选你而非别人执行此任?\
沈知白思索片刻:\因为我既是画师,又是女子,最不引人注目。\
\不仅如此。\影守又放下一枚白子,\先帝看中的是你'以柔克刚'的能耐。程砚舟这样的人才,若能为六皇子所用,胜过十万雄兵。\
沈知白恍然:\老师是要我...收服他?\
\盐运之权,需刚柔并济。\影守将黑白子并排而放,\你以画为柔,他以法为刚。若你二人联手,太子一党难撼分毫。\
沈知白陷入沉思。程砚舟正直刚毅,要收服他谈何容易。但若能成功,确实如虎添翼。
\学生明白了。\她轻声道,\只是这一步棋,险得很。\
影守微微一笑:\最险的棋,往往能定乾坤。\
离开茶馆时,暮色已沉。沈知白走在回客栈的路上,忽然察觉有人跟踪。她不动声色地拐进一条小巷,在转角处迅速隐入阴影。
跟踪者匆匆追来,刚转过墙角,一柄冰冷的匕首已抵在他咽喉。
\林大人派你来的?\沈知白冷声问。
那人惊恐地瞪大眼睛,突然嘴角溢出黑血,顷刻间气绝身亡。沈知白迅速检查他的衣物,在内衬找到一枚太子府的令牌和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的行踪和一句:\查其画中玄机\。
太子的爪牙,来得比她预想的还快。
沈知白将尸体拖入暗处,取下他腰间的一块玉佩作为凭证。局势越发紧迫,她必须加快步伐了。
回到客栈,她连夜作画。这次画的不是盐场景象,而是程砚舟的肖像。画中的盐运使目光如炬,正气凛然。她在画轴夹层中藏入那枚太子府令牌和一张纸条,然后唤来莫言。
\明日一早,将这画送到程府,就说...是谢他今日在码头的'关照'。\
莫言领命而去。沈知白站在窗前,望着扬州城的万家灯火,轻声自语:\程砚舟,你是要成为我的棋子,还是我的敌人?\
月光如水,洒在她案前未干的画作上。那画中除了程砚舟的肖像,角落里还隐约可见半张龙椅的轮廓,只是此时墨色尚浅,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