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青雀衔诏录》(2/2)

密室突然剧烈震动,东北角的砖石开始坍塌。裴砚之拽着沈知白躲开坠落的石块,发现墙后露出条狭窄的甬道,隐约能听见水流声。

\通往金明池的暗渠!\他劈开拦路的梁木,\快走!\

沈知白却挣脱他的手,转身扑向案几。她抓起父亲用过的茶盅塞入怀中,又扯下那块染血的手稿。就在这片刻耽搁间,堵门的书柜已被傀儡撞得摇摇欲坠。

\走啊!\裴砚之怒吼着将她推向甬道。

一支淬毒的银筷突然从门缝射入,直奔沈知白后心。裴砚之旋身挥刀格挡,却不防另一支银筷刁钻地刺入他右肩。他闷哼一声,刀光不减反增,硬生生在傀儡群中劈开一条血路。

\砚之!\沈知白看到他肩头瞬间泛起的紫黑色,心脏几乎停跳。那是尚食局特制的\二十四节气毒\,每种节气对应一种配方。

她架起裴砚之冲入甬道。身后的傀儡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却畏惧般停在甬道入口——墙上镶嵌的桑叶灯突然全部熄灭,黑暗中浮现出用夜明珠粉绘制的星图,正是惊蛰日的天象排列。

\父亲布下的禁制...\沈知白恍然大悟,\这些傀儡体内有惊蛰毒,遇到惊蛰星图就会...\

她的话被裴砚之突然加重的喘息打断。男人的脸色已呈青灰,右臂完全失去知觉。沈知白摸到他怀中藏着的瓷瓶,却发现最后一滴\浮生忆\已经用尽。

\别管我...\裴砚之的嘴唇开始发紫,\去金明池...找浑天仪...\

沈知白撕开他的衣领,发现毒素已蔓延至心口。她毫不犹豫地掏出怀中茶盅,用\量天尺\划破手腕,让鲜血滴入盅中。

\你疯了!\裴砚之挣扎着想阻止。

\司历官的血能解百毒。\沈知白将混合着血与茶垢的液体灌入他口中,\父亲当年...就是这样救你的吧?\

裴砚之的瞳孔骤然收缩。五年前那个雨夜,濒死的沈司历将最后几滴血喂给中毒的他,才让他活到援兵赶来。这个秘密他守了五年,却不知沈知白何时知晓。

甬道尽头传来水声,隐约可见金明池的粼粼波光。沈知白搀扶着裴砚之前行,突然感觉怀中残玉发烫。她取出玉片,发现上面的\司历\二字正在融化,重新凝结成\知白\二字。

\父亲的血契转移了...\她声音哽咽,\从现在起,我才是真正的司历官。\

裴砚之突然紧紧抱住她,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窒息。男人的心跳透过铠甲传来,又快又重:\你父亲临终前说...青雀尾现,司历官死。现在玉上名姓更易,岂不是...\

沈知白捂住他的嘴。远处金明池的水面突然泛起金光,一支朱砂笔缓缓浮出水面,笔尖的红光将夜空都染成血色。

\不。\她望向那支传说中的谏笔,\是青雀尾现,真相生。\

金明池的水在朱砂笔浮出的刹那,像被无形之手一分为二。

沈知白站在池畔,看着池底淤泥中裸露的浑天仪残骸。二十八宿铜环锈迹斑斑,唯有玄武七宿的位置泛着诡异的血光。她腕间的伤口还在渗血,血珠滴落池面时,竟化作细小的金凤纹样向朱砂笔游去。

\青雀尾...\裴砚之倚着汉白玉栏杆,毒性暂缓后声音仍虚弱,\司天台监正代代相传的谏笔,据说能写天文、通鬼神。\

沈知白向前迈步,池水自动退开形成甬道。她怀中的星晷玉片突然飞出,嵌入浑天仪缺损的枢轴位置。随着\咔嗒\一声机括响,整个池底开始震颤,铜环缓缓转动,将积攒五年的月光倾泻而出。

那支朱砂笔突然凌空飞起,笔杆上\青雀\二字在月光下流转如活物。沈知白下意识伸手,笔尖一滴殷红血珠精准坠入她掌心。

剧痛伴随着无数画面炸开——

_永徽五年惊蛰夜,父亲沈青阳在铜镜前用银箸刺向双目。血泪纵横间,他对着镜中某个不存在的人影嘶吼:\休想通过我的眼睛看到星图!\镜面却诡异地泛起涟漪,倒影中的父亲突然转头,完好的眼睛直勾勾\看\向沈知白的方向..._

\啊!\沈知白踉跄后退,被裴砚之扶住。男人掌心传来的温度将她拉回现实,但镜中那个诡异的倒影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裴砚之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紫黑血液。沈知白这才发现他右肩的伤口已蔓延出蛛网般的血线——二十四节气毒正在侵蚀心脉。

\撑住!\她撕下袖口布料扎紧裴砚之上臂,触到他颈侧《天问》刺青时,指尖突然感到细微的电流。刺青中的\日月安属\四字正在渗出金光,与池底的浑天仪产生共鸣。

裴砚之喘着粗气抓住她的手腕:\听好...若我毒发昏迷,你带着青雀尾去找太史令李淳风...他书房第三架有...\

话音戛然而止。男人瞳孔骤然收缩,盯着沈知白身后某处。她转身看见池水分开的甬道正在闭合,十几个浑身裹着《膳夫经》残页的人形正从淤泥中爬出。那些\人\的指尖连着红线,每走一步就有瓷片从关节处掉落——正是永徽年间沉船的官窑碎瓷。

\傀儡厨师...\沈知白握紧青雀尾,笔尖自动蘸取了她腕间鲜血,\尚食局用《膳夫经》操控的活死人。\

为首的傀儡突然加速冲来,红线如毒蛇袭向沈知白咽喉。裴砚之的刀光后发先至,斩断红线的瞬间,傀儡胸腔里传出《春莺啭》的曲调——正是沈知白昨夜在沉香灰中看到的半阙乐谱!

\他们体内有父亲的...\沈知白话音未落,更多傀儡已包围上来。裴砚之将她护在身后,刀柄孔雀石与浑天仪共振出刺耳鸣响。一道青光闪过,他的刀法突然变了,每一式都精准对应星宿轨迹,正是沈青阳独创的\星落刀法\。

沈知白趁机将青雀尾蘸入池水,在空气中写下\惊蛰\二字。朱砂笔迹悬浮不散,竟引动云层中的闷雷。当闪电照亮池底时,她看清了浑天仪背面刻着的小字:

_\味之精微,口不能言。尚食改方,星移斗转。\_

父亲的字迹。沈知白突然福至心灵,抓起裴砚之的刀划破指尖,将血珠滴在舌尖。五年前那个惊蛰夜,父亲临终前塞进她嘴里的不是糖丸,而是...味觉记忆!

_尚食局的蟹酿橙入口腥甜,突厥莳萝混着朱砂在舌根发苦。百官宴饮正酣时,父亲在司天台看到紫微垣星位偏移三度。他狂奔向玄武门,却被尚食令拦下..._

\我明白了!\沈知白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尚食局在节气食方里添加突厥香料,让百官气血运行与星象产生偏差。当司天台观测时...\

一支银筷突然穿透她的肩膀。沈知白痛得跪倒在地,看见不远处有个穿尚食局服饰的老者正在操控傀儡。老者腕间的五彩绳已经褪色,却仍能辨认出是永徽五年上巳节特制的\长命缕\。

\张承恩!\裴砚之怒吼着劈开两个傀儡,却被第三具傀儡用银筷刺中大腿。他单膝跪地,刀尖拄地才没倒下,鲜血在池底青砖上汇成小小的水洼。

沈知白咬牙拔出肩头的银筷,发现筷尾刻着\秋分\二字。剧痛中,她恍惚看见父亲当年也是被这样一支刻着\惊蛰\的银筷所伤。舌尖再次泛起杏花血气——那是父亲临终前咬碎的毒囊味道。

青雀尾突然自动飞到她面前,笔杆裂开露出里面藏着的细长银针。沈知白想起儿时父亲教她认星用的\量天针\,毫不犹豫将银针刺入裴砚之后颈的《天问》刺青中心。

\啊——\裴砚之仰头发出一声非人的嚎叫。刺青中隐藏的星图被激活,化作金光流向他四肢百骸。毒素被逼出体外,在皮肤表面凝成二十四节气特有的花纹。

傀儡们的动作突然停滞。张承恩惊愕地看着恢复行动的裴砚之:\不可能!'二十四节气毒'无药可解!\

\除非...\老者浑浊的瞳孔转向沈知白手中的青雀尾,\司历官以命换命?\

沈知白还未来得及细想这话含义,裴砚之已如离弦之箭冲向张承恩。他的刀法比中毒前更加凌厉,每一刀都带着星光轨迹。最诡异的是,那些被斩落的傀儡残肢上,《膳夫经》文字正自动重组为《麟德历》原文。

张承恩急速后退,从袖中甩出三张黄符。符纸遇风即燃,化作\小满\、\芒种\、\夏至\三个火人拦在裴砚之面前。老者趁机跳入池水,消失前朝沈知白露出诡异的微笑:\丫头,你可知你父亲为何自毁双目?\

沈知白正要追去,脚踝突然被什么抓住。低头看见一具残缺的傀儡正用官窑碎瓷割开自己腹部,露出里面藏着的半片铜镜——正是永徽五年父亲书房里那面!

铜镜映出的不是她的倒影,而是一个正在书写《麟德历》的背影。那人突然转头,完好无损的眼睛与沈知白如出一辙。

\父亲?\她颤抖着伸手,镜面却突然浮现裂纹。无数记忆碎片喷涌而出:

_父亲在雨夜将青雀尾折断,一半藏入司历玉,另一半扔进金明池...父亲用银箸刺目时,镜中倒影却完好无损地眨着眼...父亲临终前塞给她一颗杏核,里面藏着用星图密码写就的..._

\知白!\裴砚之的呼唤将她拉回现实。男人浑身是血地跪在她面前,颤抖的手指轻触她肩上伤口:\我早该告诉你...五年前那个雨夜,老师把司历玉交给我时说过...若青雀尾现世,你必须...\

池水突然沸腾,将他们冲散。沈知白在激流中抓住浑天仪铜环,看见青雀尾正在水下发光。笔尖的金光指引她看向池底某处——三百架微缩银鎏金盐台正在淤泥中排列成紫微垣形状。

当最亮的\北极星\位置盐台自动打开时,里面赫然是《麟德历》真正的惊蛰篇,用父亲的血写着:

_\尚食通突厥,改食方乱星象。余以死谏,青雀为证。知白若见,当续《天问》。\_

裴砚之突然从背后抱住她,带着她浮向水面。沈知白转头时,看到他肩头旧伤处浮现出与司历玉同源的\司天\纹样。男人惨白的嘴唇擦过她耳垂:

\现在你明白...为何老师要我守着你...\

水面轰然闭合的刹那,沈知白看见张承恩站在池畔冷笑。老者手中提着盏桑皮纸灯笼,火光透过《寒林独钓图》映在脸上,宛如鬼魅。

铜镜碎片在沈知白掌心泛着幽光。

她蜷缩在金明池畔的柳树下,看着镜中那个与自己对视的\父亲\。雨丝穿过镜中人虚幻的身体,在残破的镜面上敲出细密的声响。远处裴砚之正在与最后几个傀儡缠斗,刀光将雨帘劈成破碎的银线。

\知白...\镜中的沈青阳竟开口说话,声音像是从很远的井底传来,\杏核...\

沈知白浑身一震。父亲临终前塞给她的杏核,五年来一直被她藏在贴身的香囊里。她颤抖着扯断丝绳,那颗早已风干的杏核滚落掌心,在接触到镜面时突然裂开——里面藏着一粒刻满星纹的玉珠。

镜中父亲露出欣慰的笑容,抬手按在镜面上。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镜外的沈知白竟真的感到有冰凉的手指触到自己眉心!

_\味之精微...\_ 镜中父亲的双唇开合,_\...口不能言。\_

熟悉的刺痛从舌尖炸开。沈知白眼前浮现出五年前那个雨夜:父亲满口鲜血地将杏核塞进她手里,而她懵懂无知地含住杏核,尝到了上面沾染的...朱砂与莳萝的味道!

\啊!\她痛呼出声,青雀尾突然从袖中飞出,笔尖自动蘸取她舌尖渗出的血珠,在空中写下一串星位坐标。每一笔落下,池底的浑天仪就转动一分,最终定格在永徽五年惊蛰夜的天象。

裴砚之踉跄着退到她身边,左肩新增的伤口汩汩冒血。他盯着空中血色星图,突然倒吸一口凉气:\紫微垣偏移三度...正好是玄武门的方向!\

镜中父亲突然面露惊恐,指向他们身后。沈知白还未来得及回头,就听见\刺啦\一声裂帛之音——池畔那幅被雨水打湿的《捣练图》突然撕裂,画中捣衣女子的手竟伸出绢帛,抓向悬浮的青雀尾!

\小心!\裴砚之横刀格挡,却被画中探出的红线缠住手腕。那些丝线像活物般顺着他臂甲缝隙钻入,所过之处立刻泛起紫黑色毒痕。

沈知白抓起量天尺刺向画绢。青铜匕首触到绢布的刹那,《捣练图》上的颜料突然融化,露出底层用银朱绘制的《璇玑图》——正是当年尚食局宫女们传递密信的织纹诗!

镜中父亲急切地拍打镜面,指向杏核中取出的玉珠。沈知白福至心灵,将玉珠按在裴砚之后颈的《天问》刺青上。玉珠竟融进皮肤,刺青中的\阴阳三合\四字骤然大亮,将侵入裴砚之体内的红线尽数焚毁。

画中女子发出凄厉惨叫,缩回绢帛深处。沈知白趁机抓起青雀尾,将笔尖刺入《璇玑图》中心的\心\字。朱砂迸溅,画布上浮现出几行小字:

_\惊蛰改方,星移斗转。青雀泣血,司历瞑目。\_

裴砚之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吐出的血沫里混着细小的金粉——那是\二十四节气毒\攻入心脉的征兆。他挣扎着从怀中掏出一面青铜小鉴,鉴背刻着\永徽五年上巳\。

\老师...给的...\他气息奄奄地将铜鉴塞到沈知白手里,\用...你的血...\

沈知白割破手指将血滴在镜面。血液没有滑落,而是被铜鉴吸收,镜面渐渐浮现出司天台的景象:父亲正在铜镜前自毁双目,而镜中的\他\却转身走向镜深处,从暗格里取出一卷《麟德历》真本...

\双镜术!\沈知白失声惊呼,\父亲把真正的历书藏在了镜中世界!\

怀中的司历玉突然发烫。她低头看见玉上\知白\二字正在融化,重新凝结成\司历\与\护历\两个词。裴砚之艰难地抬起手,染血的手指轻轻描摹她的眉眼。

\我本是...沈氏护历人...\他每说一个字就有血沫溢出嘴角,\世代...守护司历官...\

沈知白突然扯开他的衣领。在裴砚之锁骨下方,赫然浮现出与司历玉同源的星纹——正是血液流动到此时才显现的家族印记。

她将司历玉按在那处印记上。玉佩突然裂成两半,一半嵌进裴砚之的皮肤,另一半化作流光钻入她心口。奇异的是,裴砚之的伤口竟开始缓慢愈合,而她的舌尖尝到了父亲当年服下的毒药味道——白露节的桂子霜混着惊蛰雷符的灰烬。

青雀尾笔尖突然射出一道红光,击中池底某处。淤泥翻涌间,三百架银鎏金盐台破水而出,在空中排列成紫微垣星图。每架盐台的旋钮上都刻着节气名称,而\惊蛰\位的盐台正在不正常地高频旋转。

沈知白伸手触碰那架盐台,指尖刚碰到就缩了回来——旋钮滚烫得像是被烈火灼烧过。她咬牙握住旋钮用力一转,盐台\咔\地弹开,露出里面藏着的半页残卷:

_\尚食局惊蛰改方:蟹酿橙去橙络,添莳萝二钱,朱砂半分...\_

裴砚之突然挣扎着坐起,扯开自己左臂的绷带。旧伤处结的痂脱落,露出底下用秘药隐藏的文字——正是《麟德历》惊蛰篇的校正记录!

\老师当年...把真本拆散了...\他声音嘶哑,\一半藏入镜中,一半...藏在我们体内...\

沈知白如遭雷击。她终于明白父亲为何要自毁双目——是为了切断镜内外世界的联系,防止尚食局通过铜镜找到真正的《麟德历》!

池水突然沸腾,张承恩的冷笑从水底传来:\沈丫头,你以为青雀尾为何叫'谏笔'?\

一支淬毒的银筷破水而出,直取沈知白咽喉。裴砚之纵身扑挡,银筷深深扎入他后背。他闷哼一声,却借势将沈知白推向那面青铜鉴。

\进去!\他口吐鲜血地吼道,\镜中有...完整的...\

沈知白的后背撞上铜鉴,预料中的坚硬触感却没有到来。她感觉自己正在向后\倒\进镜中,最后一瞬看见裴砚之被无数从《捣练图》中伸出的红线缠住四肢。男人对她露出诀别的微笑,然后毅然割破自己手腕,将血泼洒在青雀尾上——

\以血为墨,以命为谏!\

笔尖爆发的金光中,沈知白彻底坠入镜中世界。在失去意识前,她恍惚看见父亲完好的双眼,以及他手中那卷完整的《麟德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