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午时·御田插秧(1/2)

## 太液池畔·御田亲耕(上)

寅时三刻,晨光初露。

太液池畔的御田早已备好,十二名司农寺官员手持量绳,正在最后检查田亩划分。春水初涨,新翻的泥土泛着深褐色的光泽,泥泞的田埂上铺着一层细密的青草垫,垫上绣着五谷丰登的纹样。

\陛下驾到——\

随着宣礼太监尖细的嗓音,仪仗队从朱雀门缓缓行来。三十六名羽林军手持五色旗,按五行方位列阵。女帝沈知白并未乘坐龙辇,而是一袭素色常服步行而来,发髻只用一根白玉簪挽起,褪去了平日的帝王威仪。

礼部尚书杜明远疾步上前,躬身行礼:\陛下,《礼记·月令》有载:'孟春之月,天子乃以元日祈谷于上帝,亲载耒耜,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躬耕帝籍'。今日亲耕大典,臣已命人备好耒耜...\

女帝抬手打断,指尖在晨光中如白玉雕琢:\杜卿,朕今日不打算做样子。\她目光扫过田边摆放的精金农具,嘴角微扬,\那些鎏金的玩意儿,还是收起来吧。\

尚宫局掌事女官红拂捧着朝服匆匆赶来:\陛下,按制当服衮冕...\

\不必。\女帝已经解开腰间玉带,玄色龙袍滑落肩头,露出里面素白中衣。在场官员纷纷低头,不敢直视。只见她从侍女手中接过一袭靛青窄袖短襦,腰间系上一条素色布带,竟是要真正下田的装扮。

\陛下!\杜明远急得额头冒汗,\这于礼不合啊!《周礼》明明规定...\

\杜大人。\裴砚之不知何时已立于田埂,手中捧着一卷竹简,\《泛胜之书》有言:'耕者必亲其土,种者必谙其性'。下官以为,陛下亲耕,重在'亲'字。\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一件素色苎麻长衫,衣摆掖在腰间,露出修长的小腿。发髻用荆钗随意挽起,倒像个真正的农夫。只是那通身气度,仍如出鞘利剑般令人不敢轻视。

崔琰从官员队列中踱步而出,紫袍玉带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裴大人此言差矣。天子亲耕,重在劝课农桑、以示重农之意,岂真需如村夫般满身泥泞?\他转向女帝,躬身道,\陛下万金之躯,若被田水所伤,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女帝已经脱下锦袜,赤足踩在青草垫上。闻言轻笑一声:\崔卿是觉得朕娇弱到连泥水都碰不得?\她足尖轻点,竟直接踏入水田,泥浆顿时没至脚踝,\看,朕不是好好的?\

在场官员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裴砚之却已卷起袖管,跟着踏入田中。泥水溅起,沾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不在意,只是将手中竹简递给身旁小吏:\《齐民要术》有载,插秧需'浅插直立',秧苗方能扎根稳固。请诸位大人过目。\

崔琰脸色微变,正要反驳,女帝却已从司农手中接过一束青翠秧苗。她指尖沾了泥水,却毫不在意,反而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秧苗根部:\裴卿,这秧苗是否太密?\

裴砚之走近两步,衣袂带起细微水纹。他低头查看时,一缕发丝垂落,扫过女帝手背:\回陛下,秧苗需'三本一莳',即三株为一簇。过密则争肥,过疏则地力不充。\他声音清朗,在晨风中格外清晰,\正如朝堂用人,贵在得中。\

女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秧苗:\裴卿连农事都如此精通?\

\臣幼时随父亲耕读。\裴砚之目光落在远处,似在回忆,\先父常说,不知稼穑之艰难,乃不知民生之疾苦。\

崔琰冷笑插话:\裴大人倒是家学渊源。只是这插秧看似简单,实则...\

\崔大人若有高见,不妨一起下田指点?\女帝突然转头,眼中带着几分顽皮。晨光映在她沾了泥点的脸颊上,竟显出几分少女般的鲜活。

崔琰顿时语塞,他脚上的鹿皮靴价值千金,怎舍得踏入泥泞?只得讪讪退后。

女帝不再理会,专注地将手中秧苗插入泥中。她动作生疏,第一簇秧苗歪歪斜斜,像是喝醉了酒。裴砚之见状,不动声色地在自己面前的田垄示范:左手分秧,右手三指捏住根部,斜斜插入泥中寸许,再轻轻一提,秧苗便稳稳立住。

\原来如此。\女帝学着他的样子,第二簇果然端正许多。她额间渗出细汗,在朝阳下晶莹如露,\看来插秧比批奏折难多了。\

裴砚之唇角微扬:\陛下天资聪颖。臣第一次插秧时,整整半日都不得其法。\他忽然上前半步,\请容臣...\

女帝会意,将手中秧苗分他一半。两人手指在青翠的秧叶间轻触,泥水微凉,却似有一丝暖意流转。裴砚之呼吸微滞,迅速收回手指,却在女帝掌心留下一道泥痕。

\裴卿的手...\女帝注意到他修长的手指上有几处薄茧,与养尊处优的朝臣截然不同。

裴砚之淡然道:\少时练剑与务农所留。\

女帝若有所思:\难怪裴卿断案时,总能洞察那些养尊处优者看不到的细节。\

两人说话间,已经插完一列秧苗。女帝直起腰身,才发现不知不觉已劳作半个时辰。田埂上围观的大臣们表情各异——寒门出身的官员面露赞许,而世家大族则神色复杂。

\陛下。\尚宫红拂捧着巾帕上前,\请净手用些茶点。\

女帝却摇头:\再插一列。\她转向裴砚之,眼中带着少见的执着,\裴卿方才说,秋日收成要看插秧深浅?\

裴砚之颔首:\《陈旉农书》有云:'春种如绣花,深浅要得当。过深则苗不长,过浅则根不固。'\他忽然压低声音,\正如新政推行,过急则民不堪,过缓则弊不除。\

女帝眸光一闪,会意地点头。她俯身又取一束秧苗,这次动作熟练许多:\裴卿看这一株可还端正?\

裴砚之正要回答,忽听田埂上一阵骚动。崔琰不知何时换了一双高筒皮靴,正试探性地伸脚踏入水田:\老臣虽不谙农事,也愿为陛下分忧。\

他刚迈出一步,鞋底就陷进泥里,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身旁官员慌忙去扶,反倒撞翻了盛放秧苗的竹筐。女帝眼疾手快,伸手去接滚落的秧苗,却不料脚下一滑——

\陛下!\

裴砚之身形如电,左手揽住女帝腰身,右手撑住田埂,稳稳稳住两人身形。女帝的素色短襦沾满泥浆,发丝散落几缕贴在颈侧,呼吸因突如其来的失重而略显急促。

\臣冒犯。\裴砚之立即松手后退,却见女帝袖口被秧苗划破一道口子。

女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以为意地甩甩袖子:\无妨,正好凉快。\她看向狼狈的崔琰,似笑非笑,\崔卿年高德劭,还是在岸上指导为好。\

崔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在众人搀扶下悻悻退回田埂。裴砚之注意到他离去时,阴鸷的目光扫过两人刚才相触的位置。

\继续吧。\女帝仿佛没察觉这微妙气氛,又取了一束秧苗,\裴卿方才还未评价朕的手艺。\

裴砚之收敛心神,认真查看:\陛下这一列,株距稍显不均。东南角三株过密,恐日后争肥。\

女帝挑眉:\裴卿倒是严格。\

\农事关乎民生,不敢轻忽。\裴砚之指向远处,\《韩氏直说》记载,插秧需'纵横成行,通风见日'。臣建议用此绳为引。\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细绳,两端系上木棍。女帝接过一端,两人将绳子拉直,以此为基准重新调整秧苗位置。阳光下,细绳上的水珠晶莹剔透,如同串联的珍珠。

\想不到裴卿随身带着这个。\女帝指尖轻捻细绳,感受着上面粗糙的纹理。

裴砚之目光微垂:\臣今晨路过东市,见老农使用,觉得甚妙,便学着准备了一份。\

女帝忽然压低声音:\裴卿是为今日准备,还是...\她顿了顿,\早有预谋?\

裴砚之手上动作不停:\陛下明鉴,臣不过顺势而为。\

两人沿着绳子重新插秧,这次行列整齐如军阵。女帝渐渐掌握诀窍,动作越发流畅。裴砚之偶尔出言指点,声音只有两人能闻:\左手拇指抵住根部...对,就是这样...\

田埂上的司农寺官员看得目瞪口呆。老司农颤巍巍地对身旁同僚道:\老夫为官四十载,从未见过天子真下田...更没想到裴大人如此精通农事...\

午时将至,阳光渐渐毒辣。女帝的短襦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裴砚之的素色长衫也沾满泥点,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仿佛他本就属于这片土地。

\陛下,该用午膳了。\红拂再次上前提醒。

女帝这才直起腰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在脸上留下一道泥痕:\这么快?\她望向两人共同完成的六列秧苗,青翠整齐地排列在波光粼粼的水田中,竟有种说不出的成就感。

裴砚之不动声色地递上一块素帕:\陛下脸上...\

女帝接过,随意擦了擦,反而把泥痕抹得更开。裴砚之欲言又止,女帝却已转身对众臣道:\诸位爱卿都看到了,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今秋若此田丰收,朕当与诸位共尝新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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