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话:驼铃幽影,边城初现(1/2)

地点:前往崇州的官道,驼铃轩外

离开京城的第五日,天象骤变。

铅灰色的云层自北天滚滚而来,沉甸甸地压向大地,遮蔽了本就微弱的冬日天光。不到午时,鹅毛般的雪片便纷纷扬扬洒落,起初还带着几分轻柔,很快便在越来越猛烈的北风裹挟下,化作密集的、横飞的雪鞭,抽打在天地间的一切事物上。

官道迅速被一层新雪覆盖,车辙脚印转瞬即逝。视野变得模糊,十步开外便只见白茫茫一片。寒风尖啸着穿过光秃秃的树梢和路旁的嶙峋怪石,发出鬼哭般的呜咽。气温急剧下降,呵气成霜,连马匹呼出的白雾都迅速凝结在鬃毛上,挂满细小的冰凌。

沈砚与冷月各骑一匹健壮的青骢马,皆已换上厚实的羊皮袄,外罩防雪的油布斗篷,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马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雪山道上跋涉,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这鬼天气!”沈砚啐了一口,吐出的唾沫星子瞬间冻结成冰屑。他紧了紧领口,眯着眼努力辨认前方道路。风雪太大,连官道旁偶尔出现的界碑都难以看清。“地图上看,前方三十里该有个能歇脚的镇子,叫‘刘家集’。照这个走法,天黑前怕是赶不到了。”

冷月策马跟在他侧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闻言抬眸望向灰蒙蒙的前方。她的睫毛上已结了一层细细的霜花,脸颊被寒风刮得微红,神色却依旧沉静。“风雪太大,强行赶路,人马皆易失足。需寻个就近避风处暂歇,待雪势稍缓。”

她的声音透过厚厚的防风面巾传出,有些发闷,却清晰稳定。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侧,搜寻着可能的遮蔽物。

又艰难前行了约莫两三里地,转过一道被积雪覆盖大半的土坡,前方风雪弥漫处,隐约出现了一片低矮建筑的轮廓,还有几点在狂风中剧烈摇晃、顽强亮着的灯笼光芒。

“有灯火!”沈砚精神一振,勒马细看。那是一片傍着山坳修建的建筑群,主体是几栋粗犷的土石房屋,外围用粗大的原木围成简陋的栅栏。一面褪色严重的布幌子在风雪中疯狂舞动,勉强能辨认出上面墨迹淋漓的三个大字——驼铃轩。

“是个货栈。”冷月也看清了,“位置险要,紧贴官道岔口,北去崇州,西通陇右,南连京畿。看规模,应是往来商队重要的补给歇脚处。”

沈砚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思量。这种三教九流汇聚的边境货栈,正是打听消息、观察形势的绝佳场所。“风雪阻路,进去歇歇脚,喂喂马,顺便……听听风声。”

两人驱马靠近。货栈大门敞开半扇,里面人影幢幢,喧哗声、粗野的笑骂声、骰子碰撞声、劣质酒水的辛辣气味混杂着牲口棚传来的气息,一股脑儿随着热浪涌出,与外界的酷寒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将马匹拴在门外简陋的马棚里,付了几个铜子让伙计多加些草料,这才掀开厚重的防风皮帘,踏入驼铃轩内堂。

一股混杂着汗臭、烟味、酒气、羊肉腥膻的热浪扑面而来。堂内相当宽敞,摆了十几张粗木桌椅,此刻坐了七成满。客人形形色色:有裹着皮袄、满脸风霜的塞外商贩,腰间别着弯刀,高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讨价还价;有押送货物、神色警惕的中原镖师,围坐一桌,低声交谈;有打扮利落、眼神飘忽的行脚商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破旧号衣、似是从附近卫所溜出来打牙祭的军汉,正吆五喝六地掷骰子。

柜台后站着个矮胖的中年汉子,面团脸,小眼睛,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正拨拉着算盘,时不时抬头吆喝伙计添酒上菜——正是掌柜。

沈砚与冷月寻了靠墙角落一张空桌坐下,摘下兜帽,抖落一身积雪。他们的打扮在此地毫不显眼,就像两个寻常的、被风雪所阻的行旅客商。

一个围着油腻围裙的伙计小跑过来,麻利地用抹布擦了擦桌子:“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咱这儿有刚出锅的羊肉汤、烙得酥脆的胡饼,自家酿的烧刀子驱寒最是得劲!”

“先来两碗热汤,两张饼。马在外面棚里,好生照料。”沈砚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声音带着旅途的疲惫,“这天杀的雪,怕是得耽搁一两天了。”

“好嘞!”伙计收了钱,高声朝后厨报菜,又压低声音道,“客官放心,这雪瞧着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后头还有两间通铺空着,价格公道,暖和干净。”

沈砚摆摆手,示意知道了。伙计识趣地退下。

等待食物的间隙,两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堂内。沈砚的目光在那些军汉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他们的号衣确实属于附近卫所,但精神萎靡,掷骰子时骂骂咧咧,言辞间对上官颇多怨怼,其中一个还低声抱怨“饷银又他妈拖了”、“这鬼地方早晚待不下去”。

冷月则更注意那些塞外商贩和行脚商人之间的交易。她看到有人将一些用麻袋装着的、沉甸甸的货物悄悄推到桌下,对方则摸出一个小布袋,轻轻一掂,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交易完成,双方眼神交汇,心照不宣。

“银沙。”冷月嘴唇微动,声音几不可闻。

沈砚几不可察地颔首。他也看到了。那些麻袋缝隙中露出的矿石碎屑,在油灯光下泛着特有的、黯淡的银灰色光泽。边关严禁银沙矿私下交易,但显然,禁令在这里形同虚设。

他们的羊肉汤和胡饼很快送上。沈砚端起粗陶碗,大口喝着滚烫咸香的汤汁,驱散着体内的寒气,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周围的嘈杂声浪。

“……听说了吗?崇州城里又出事了!”邻桌一个行商模样的人,对同伴低声说道,语气神秘。

“又死人了?还是当兵的?”

“可不!说是昨儿个夜里,又一个什么‘校尉’死在了自个儿屋里!跟之前那几个一样,心口一个蓝汪汪的印子,邪门得很!现在崇州城里人心惶惶,当兵的都不敢单独睡觉了……”

“真是撞邪了?还是突厥人搞的鬼?”

“谁知道呢!赵将军都压不住了,听说已经八百里加急往京城报了好几回了……”

沈砚与冷月交换了一个眼神。消息传得真快,看来崇州军心已乱到一定程度,连这种货栈都有了风声。

他状似无意地转过头,对那闲聊的行商搭话:“这位老哥,方才听你说崇州又出怪事了?我们兄弟正打算往北边贩点皮货,这崇州……还去得吗?”

那行商看了沈砚一眼,见他年纪轻轻,风尘仆仆,像是个初出茅庐的小行商,便叹了口气:“小老弟,听老哥一句劝,要是皮货不急,缓缓再去。崇州现在不太平,城门盘查严得厉害,进出都不易。就算进去了,城里气氛也古怪,做买卖都提心吊胆的。”

“多谢老哥提醒。”沈砚拱手,露出愁容,“可这货……唉。老哥可知,除了当兵的,城里百姓可还安稳?”

“百姓倒还好,就是被闹得人心惶惶。不过……”行商压低声音,“我有个亲戚在城里做小买卖,前些日子悄悄跟我说,城里黑市最近有些玩意儿流出来,价格低得离谱,但来路……啧啧,怕是跟军里脱不了干系。小老弟,这浑水,可蹚不得。”

沈砚连连称是,又闲聊几句,便转回头,慢慢吃着胡饼,眼神却微微沉了下来。黑市有来路不明的军资流出……这与银沙矿私下交易,恐怕是同一张网上的不同环节。

他注意到,柜台后的胖掌柜,似乎一直有意无意地朝他们这边瞥了几眼,尤其是当沈砚与那行商搭话时,掌柜拨弄算盘的手指都停顿了片刻。

沈砚心中一动,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他慢吞吞地吃完饼,起身走向柜台,像是要结账,顺便再问问住宿的价钱。

“掌柜的,后头通铺怎么算?”沈砚问道,语气寻常。

胖掌柜抬起眼皮,笑容可掬:“通铺一晚二十文,包一顿早饭。客官要几间?”

“两间吧,这雪看样子停不了。”沈砚摸出钱袋,数出铜钱。在将铜钱递过去时,他手指“无意间”一松,一枚铜钱掉落在柜台上,滴溜溜转动了几圈,恰好停在掌柜面前。

正是那枚从青州无梦楼杀手处得来的、边缘有着特殊磨损痕迹的铜钱。

掌柜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刹那。他那双小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锐光,目光在那枚铜钱上停留了不到半息,随即恢复如常,笑呵呵地伸手将铜钱连同其他钱一并收起:“好嘞,两间通铺,天字七号、八号,挨着的。伙计,带两位客官去后头歇息!”

他的反应快得近乎本能,若不是沈砚一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几乎要错过那刹那的异常。

果然有问题!这驼铃轩,就算不是无梦楼据点,也必定与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沈砚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接过伙计递来的木牌,道了声谢,便与冷月随着一个半大孩子伙计,穿过嘈杂的前堂,向后院走去。

通铺房在货栈最后面一排土石房里,条件简陋,但确实还算干净暖和。沈砚与冷月的房间相邻。打发走伙计后,沈砚立刻闪身进入冷月房内,压低声音快速将刚才的发现说了一遍。

“掌柜认得那铜钱。”沈砚语气肯定,“虽然掩饰得快,但那一刻的眼神骗不了人。这驼铃轩,十有八九是无梦楼在北地的眼线,甚至可能是物资中转点。”

冷月站在窗边,透过窗纸破洞望着后院。后院很大,堆着不少货物,盖着防雪的油毡,还有几间上了锁的仓房。“方才进来时,我注意到西侧墙角有几个麻袋,覆盖的积雪形状不自然,像是最近被移动过。麻袋下露出的车辙印很深,通往最里面那间独立的小石屋。”

她转回身,眼神清冽:“白天人多眼杂。入夜后,探一探那石屋和仓房。”

沈砚点头:“正合我意。我盯着掌柜,你留意后院动静。子时动手。”

计划已定,两人便各自回房,假意休息,实则养精蓄锐,等待夜色深沉。

风雪依旧肆虐,天色早早黑透。货栈前堂的喧哗声直到亥时末才渐渐平息,客人们大多醉醺醺地回房睡下,伙计们也收拾妥当,各自歇息。唯有风雪呼啸声,更显刺耳。

子时正,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如诉。

沈砚与冷月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然汇合。两人皆换上了深色夜行衣,以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沈砚打了个手势,示意冷月按计划去后院查探石屋和仓房,自己则身形一折,如同鬼魅般飘向掌柜所在的前堂二楼居室方向——他要确认掌柜夜间是否会有什么异常举动,或者能否找到些有用的东西。

冷月颔首,身形轻盈如燕,借着风雪声和建筑的阴影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后院。

后院积雪很厚,冷月的脚落在雪上,只发出极其轻微的“咯吱”声,迅速被风声掩盖。她目光如电,迅速锁定西墙角那几个麻袋和那间独立的小石屋。石屋门挂着沉重的铁锁,窗户紧闭,里面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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