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再上龙虎,介绍弟子(2/2)

“师父曾教诲弟子,这世界,并非一道非黑即白的算术题。它是一团,由无数因果纠缠在一起的乱麻。”

“虎之饥,是它的‘道’。羊之生,是它的‘道’。它们在这山林之间,上演了千百万年的生死循环,那亦是它们的‘道’。”

“弟子若强行介入,以自己的‘道’,去评判,去干涉它们的‘道’。自以为是行‘均衡’之举,实则……或许已是最大的‘不均’。”

“所以……”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无比认真地看着张应韶,“弟子不知当如何。”

“弟子只知,当先‘看’。看清那虎为何饥,那羊为何弱。看清此方天地,此方生灵,那最本源的运转之‘理’。”

“待看清之后,或许……弟子才能知晓,自己究竟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他的回答,没有给出任何答案。

却又给出了,最完美的答案。

“哈哈……哈哈哈哈!”

张应韶再也抑制不住,仰天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欣慰与畅快,震得整座问道崖,都嗡嗡作响,云海翻腾!

“好!好一个‘先看’!”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林渊的面前,伸出那只布满了老茧,却又温暖有力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林渊的肩膀!

“清扬师弟,你收了个好徒弟啊!”

他看着我,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有你化神之境的‘眼’,却无化神之境的‘傲’。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懂敬畏,也懂自省。此子,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我看着林渊,那张因得到夸奖,而微微有些泛红的年轻的脸。

我的心中,亦是充满了欣慰。

孺子可教也。

“你这孩子,对我胃口!”张应韶拉着林渊,重新坐下,“来,这杯酒,你该喝了。”

林渊,这才端起那杯酒,对着张应韶,遥遥一敬,然后,学着我的样子,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喉而下,让他那张俊秀的脸,瞬间便涨得通红。

“咳咳……”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那副狼狈而又真实的模样,让我们二人,再次相视大笑了起来。

问道崖上,那因京师惨案而带来的最后一丝阴霾,也在这畅快的笑声中,烟消云散了。

……

接下来的几日。

我并未急着离去。

而是由张应韶亲自带着,领着林渊,将这偌大的龙虎山,上上下下,都走了个遍。

我们去了天师府那座,藏书万卷,道韵冲霄的“藏经阁”。张应韶特许林渊,可以随意翻阅其中,任何不涉及正一派核心传承的典籍。林渊如饥似渴地,沉浸在了那浩如烟海的知识海洋之中。他那过目不忘,且能瞬间勘破本质的能力,让那些负责看守藏经阁的长老们,一个个都惊为天人,直呼妖孽。

我们去了那终日丹火熊熊,药香四溢的“炼丹房”。林渊看着那些道士,如何将凡俗的草药,通过君臣佐使的配伍,与水火的淬炼,化为一粒粒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灵丹。他那双清澈的眼眸之中,第一次,对这充满了“创造”与“转化”的化学世界,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我们甚至还去了那些外门弟子,每日挥洒汗水,修炼剑法符箓的演武场。

看着那些与他年岁相仿,甚至比他还要年长的年轻道士们,为了一个最基础的剑招,一张最简单的符箓,而反复练习,挥汗如雨。

林渊,一直沉默地看着。

我知道,他那颗总是习惯于从“法则”与“本源”的高度,去俯瞰世界的心,正在被这些最真实,最鲜活,充满了“人”之努力的景象,一点一点地,拉回到这片,坚实的大地之上。

张应韶,也履行了他的承诺。

他将林渊,正式地介绍给了龙虎山的所有门人。

他告诉他们,林渊,乃是他至交好友的唯一亲传弟子。见林渊,如见他本人。

他还特意,挑选了几名,天资心性,皆为上上之选的内门亲传弟子,让他们与林渊结交。

其中,有一位名叫“张清玄”的年轻道士,乃是张应韶的亲侄孙。他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五雷正法”,性格沉稳,为人谦和,很快便与林渊,成了可以坐而论道的朋友。

林渊,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开始有了,属于他自己的“同道”,与“因果”。

离别之日,终会到来。

依旧是那座问道崖。

依旧是你我三人,一壶老酒。

“师兄,”我端起酒杯,对着张应韶,遥遥一敬,“此番,多谢了。”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张应韶饮下杯中酒,看着那正与张清玄,在崖边,低声交流着什么的林渊,眼中充满了欣慰。

“只是,”他话锋一转,看向我,那眼神变得有些担忧,“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将带他,在江南历练一段时日。”我看着那两个年轻人,平静地说道,“他还需要,更多的‘看’与‘悟’。待他心性彻底圆融,能独当一面之时,我便会放手,让他自己去走,属于他的路。”

“那你呢?”张应韶追问道。

我沉默了片刻。

我抬起头,望向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无垠天际。

“我能停留在人间界的时间不多了。”

我的声音,很轻,却让张应韶的心,猛地一沉。

“我随时,都有可能被那股排斥之力,再次拉入须弥虚空。甚至,引来那最终的,‘真空之劫’。”

“师兄,我若不在。”我看着他,无比郑重地,行了一个道礼,“渊儿,便拜托你了。”

张应韶看着我,看着我眼中那份,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坦然。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将我的手,重重地扶起。

“放心。”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却重于泰山。

我笑了。

有友如此,夫复何求。

我取出了一只通体晶莹,散发着淡淡寒气的白玉小瓶,塞到他手里。

“须弥虚空的钟乳灵液,早日化神!”

“好大手笔,收了!” 张应韶笑道。

“渊儿,走了。”我对着崖边,喊了一声。

林渊与张清玄,停下了交谈。

他们二人,相互行了一个道礼,算是告别。

林渊走到我的身边。

我们师徒二人,对着张应韶,再次,深深一拜。

然后,我不再犹豫。

我拉着林渊,一步踏出。

身影,便已消失在了这片,云海之间。

只留下,那崖边,独立于风中的青衫道人,与那壶,尚有余温的离别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