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乱世孤城,文士殉道(2/2)

我的手慢慢松开。

眼里的赤红褪去,重回清明。我不再看街上血腥,身影如一缕青烟,逆着仓皇逃命的人流,掠向城中心——

那座文庙。

我知道,那里是这场悲剧最终的台。

……

文庙,大成殿前。

喊杀声到了这里,竟奇异地弱了下去。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了。

赵孟吉、宗羲兄,还有十几位白发苍苍的老文人,面对着紧闭的朱红殿门,站成一道单薄却笔直的线。

他们人人带伤。赵县令的铁甲碎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滴。宗羲兄的青衫被划开好几道,脸上沾着血污,唯有那卷《春秋》还紧紧护在怀里。

很快,门破了。

对面,是数百名手持滴血兵刃的流寇。领头的是个独眼刀疤脸,咧着嘴,像看掉进陷阱的猎物。

“赵大人,”他甩了甩刀上的血,嗤笑道,“你也算读圣贤书的,何必为这烂到根的朝廷送死?放下兵器,把孔老二牌位劈了烧火,再把女人粮食交出来……老子饶你们狗命!”

“呸!”

赵孟吉吐出一口血沫,拄着剑,摇摇晃晃站直。他看着那独眼汉,灰败的脸上竟浮起一丝轻蔑的笑。

“乱臣贼子……也配谈‘道’?”

他慢慢转过身,望了一眼身后肃穆的大殿,又看了看身旁这些浑身发抖、眼神却亮得吓人的老友。

他突然笑了,笑声畅快,像已看穿了生死。

“太冲先生,”他朗声道,“可能为赵某,为安平最后这点风骨……吟首诗壮行否?”

宗羲兄望着他,眼眶蓦地红了。他没多说,只是缓缓举起手中那卷染血的《春秋》。

他清了清沙哑的喉咙,高声吟诵起来,字句庄重而清晰: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起初只有他一人声音。很快,那些白发老先生也跟着吟诵起来。声音苍老、颤抖,却汇成一股洪流,冲荡着这片被血污浸透的土地。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流寇脸上的狞笑僵住了,换上一丝茫然与心虚。他们不懂,这些待宰的羔羊,死到临头为何还能发出让他们心慌的声音。

“杀……杀光他们!上!杀了这群疯子!”独眼头目有些慌乱地嘶吼。

流寇们如梦初醒,嚎叫着冲上来!

赵孟吉笑了。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举剑迎向第一把砍来的刀。

“噗——”

血光溅起。

就在屠刀即将落下的一刻,宗羲兄和那些老先生们做了一个让所有流寇愣住的动作。

他们没有抵抗,而是齐齐转身,面向大成殿,面向至圣先师的牌位。

仔细地、郑重地整理好自己破碎的衣冠。

然后,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叩首。

一礼毕。

他们直起身,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与坦然。

“孟子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宗羲兄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他和所有文人一样,一手高举书卷,一手抽出早已备好的短刃。

毫不犹豫,划向自己的脖颈。

血涌如泉,顷刻染红了青石板,染透了手中书卷。

我隐在阴影里,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鼻腔酸得厉害,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一丝声音溢出。

我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

看着他们用性命为这座城、为所执之道,画上一个惨烈却无比庄重的句点。

那一刻,我不再需要任何道理。

我明白了什么叫薪火相传。

什么叫舍生取义。

……

夜深了。

流寇早已退去。他们抢光了能抢的一切,却始终没敢踏进文庙半步。

我缓缓从暗处走出,走到那些冰冷的躯体前。

指尖触到赵孟吉至死紧握的锈剑,又碰过宗羲兄那卷被血浸透的《春秋》。

一股滚烫的暖流顺着指尖猛地撞入我心口——那不是灵力,是不甘,是决绝,是一股虽死不悔的浩然气。

我将他们一具一具小心抱进大成殿。

其实,在他们与流寇对峙时,我悄悄布下了障眼法与护体术。他们以为自己已然殉道,流寇也以为他们流血而亡。

我挥手撤去法术。

对着那些即将苏醒的安详“遗体”,对着沉默的圣贤牌位,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这座弥漫着死亡与风骨的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