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最后的嘱托(2/2)

林铭球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双本还带着几分探究与警惕的眼睛,瞬间,便被一层,滚烫、湿润的薄雾所笼罩!

“先生……”

他的嘴唇在颤抖。

“真的是……您……”

他「噗通」一声,便要跪下!

我伸出手,一股无形的,柔和的力量,将他的膝盖稳稳地托住。

“坐吧。”我指了指对面的那张,同样堆满了公文的椅子,“你我之间,无需这些虚礼。”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依言坐了下来。只是那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这些年,过得如何?”我呷了一口茶,那苦涩的茶水,顺喉而下,竟让我觉得,无比的真实。

“回先生的话……”他定了定神,那声音,却依旧带着几分,难以平复的激动,“学生,一切都好。学生谨记先生当年的教诲,十年寒窗,幸不辱命,考取了功名。如今,忝为这武昌府的推官,虽官职卑微,却也自问,未曾有负先生的期望,未曾有负,这一方百姓的托付。”

他说着,那张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发自内心的,骄傲。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我虽身在须弥虚空,但偶尔也会将目光,投向这个我曾亲手点化的少年。

他为官清廉,不畏强权。

他为了给那些被豪强侵占了田地的百姓讨回公道,曾不惜得罪自己的顶头上司。

也知道,他为了推行那足以让这湖广之地,暂时安稳的「均田」之策,早已是心力交瘁,举步维艰。

他守住了那颗本心。

只是……

“你做得很好。”我放下茶杯,看着他那双,因得到我的肯定,而亮起了光芒的眼睛,话锋一掷,语气转而变的无比的沉重。

“但还不够。”

“先生……”

“铭球,”我第一次,叫了他的官名,“你可知,一场足以将这大明江山,彻底掀翻的风暴就要来了。”

他脸上的那丝骄傲瞬间凝固了。

“在这场风暴面前,你如今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沙滩之上,一座再精美,也终将被潮水,彻底吞噬的……沙堡罢了。”

我的话,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学生……学生不明白。”

“你不必明白。”我摇了摇头,“你只需记住我接下来的话。”

我的眼神变得无比的郑重。

“乱世将至,为官者,当守本心。你欲做正臣、能臣,极难。甚至,可能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条路,注定是孤独的,也注定是充满了荆棘与鲜血的。你可想好了?”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张清瘦的脸上,所有的疲惫与困惑,都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种,与当年那个在青石镇课堂之上,立志要为天下人,求一个“公道”的少年,一般无二的决绝!

“学生,此生所学,皆为此道!”他的声音,掷地有声,“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好。”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双已然沾染了风霜的眼眸之中,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

这便是我想要看到的答案。

这便是我愿意为之,留下最后一条后路的华夏火种。

“坐下吧。”我的声音,缓和了些许,“你不必如此紧张。”

“我今日来,非是为了考校你,亦非是为了动摇你的道心。”

“我只是来为你,做一件最后的安排。”

我看着他那双,充满了不解的眼睛,平静地,说出了一件,足以让他震惊当场的事实。

“我已暗中为你修改了你户籍之上的籍贯。”

“从今日起,你林铭球,祖籍,不再是青石镇。”

“而是福建漳州漳浦县。”

“你与那青石镇再无半分瓜葛。”

“先生……您……您这是……”他彻底地,呆住了。

“是为了斩断你我之间的因果。”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与这尘世的缘分将尽。未来或有大敌。我不想因我之故,而为你和你的后人招来无妄之灾。”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听懂了。

他那双聪慧的眼眸之中,所有的不解与震惊,都化为了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伤。

“先生……您要走了?”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那扇,雕花的窗棂之前。

我推开了窗。

窗外,那轮本该是圆满的明月,不知何时,已然被一片,自西方悄然涌来的乌云,遮蔽了半边。

天地之间一片晦暗。

“先生……”

他走到了我的身后,那声音,充满了不舍与祈求。

我没有回头。

我只是对着那片,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夜空,为他留下了,最后一句预言。

“铭球你记住。”

“这场风暴你未必能躲得过去。”

“若有大难临头,你不必死守。去留皆由本心。”

“你的血脉,我已为其留下了一线生机。”

“未来,若真有那一天。会有一位名叫‘林渊’的道人,来寻你的后人。”

“他会代我,将你的血脉接走。他会代我,好好地培养你的后人。”

“先生……”他那年轻的脸上,充满了困惑,“那……学生,该如何,识得那位林渊道长?”

我缓缓地转过身。

那张早已被岁月,刻下了痕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微笑。

那微笑很淡,却又充满了,足以让时光都为之静止的神秘与笃定。

“你见到他。”

“便不会有任何怀疑。”

我说完,没有再看他那张,因震惊而呆立在原地的脸。

我转过身。

一步踏出。

我的身影便如同一缕从未出现过的青烟。

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深沉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他一人。

与那盏在夜风之中,剧烈摇曳,随时都可能熄灭的……

孤灯。

也留下,那份足以压垮一个凡人肩膀的……

嘱托。

我的真空之劫,自此,才算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