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烽火燃尽太平梦(1/2)
日子,在粗茶的余温与故事的余韵中,不咸不淡地流淌。
我的茶馆成了信阳城南一处奇异的所在。白日里,三教九流混坐一堂,花上五文钱,就能在我这口若悬河的“演义”中,暂时忘却窗外那日渐萧条的世道。石头和丫头也渐渐褪去了初见时的野性与怯懦,穿着我为他们置办的干净布衣,在堂前堂后穿梭,小脸被炉火的蒸汽熏得红扑扑的,像两个新生的年画娃娃。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还能再过上一段。
我以为我的“真空之劫”,会在这凡俗的衰老与孤独中,静静地走向终点。
我错了。
乱世的洪流,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它要么不来,要么,便以一种吞噬一切的姿态,轰然而至。
那年秋天,信阳城下了第一场霜。茶馆的生意,却反常地好了起来。只是客人们的脸上,不再有往日的悠闲。他们不再是为了听书,更像是为了寻一处人多的地方,驱散心中的寒意。
风声,是从北边传来的。
“听说了吗?北边……又打起来了。”一个刚从洛阳贩货回来的布商,压低了声音,那端着茶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是官兵……还是那些‘闯’字头的?”邻桌一个卸了甲的老兵,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间。
“都有。”布商的脸色,比窗外的秋霜还要白,“官兵来了,跟篦子一样刮一遍;官兵走了,那些流寇,就跟蝗虫一样,再啃一遍……我这一路过来,看到的村子,十室九空。那官道两旁,到处都是啃树皮、挖观音土的灾民……还有那被野狗刨出来的,没埋严实的尸首……”
他的话,让整个茶馆,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那萧瑟的秋风,吹过光秃秃的柳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那天起,我的故事,便再也无人喝彩了。
那些关于海外仙山,关于江湖侠义的传说,在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都显得那样的苍白,那样的可笑。
茶馆里,只剩下压抑与沉默,还有一声声,充满了焦虑的叹息。
几天后,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难民,涌入了信阳城。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得如同行尸走肉。他们带来了更可怕的消息——流寇的大股人马,已攻破了汝宁府,正向着信阳的方向,席卷而来。
城里彻底乱了。
米价,一天一个样地往上翻。那些家有余粮的富户,纷纷紧闭了大门,甚至在高高的院墙之上,架起了弓弩。
官府贴出了安民的告示,说已向南阳卫所求援,援兵不日即至。
那张写着官样文章的告示,在萧瑟的秋风之中,被吹得“哗哗”作响,却没能安抚哪怕一丝一毫的人心。
援兵,确实来了。
但他们带来的,并非是安宁,而是另一场令人绝望的灾难。
那是一支号称“秦军”的官兵。他们自陕西调拨而来,一路之上,早已没了军纪。与其说是兵,不如说是一群,拿着官府文书的合法强盗。
他们进城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以“筹措军粮,共御流寇”为名,挨家挨户地强征“军饷”。
我的小茶馆,自然也未能幸免。
几名眼神凶悍得如同饿狼的官兵,踹开了我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他们没有说任何废话,只是将那冰冷的,沾着暗褐色血迹的刀鞘,重重地敲在了我的柜台之上。
“半个时辰之内,十两银子,五十斤米面。”为首的那个百户,用他那双,早已没了半分人气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我,“拿不出来,你这老家伙,就跟我们,去城头,填壕沟吧。”
我没有与他们争辩。
我只是缓缓地,从柜台的暗格之中,将我那仅存的,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
那是我本打算,用来为石头和丫头,置办一身过冬棉衣的钱。
那百户,接过那沉甸甸的钱袋,掂了掂,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和残忍的笑容。
他带着他的人,转身离去。
临走前,还顺手,将我挂在墙上,那唯一的一块,过年时剩下的腊肉,也给扯了下来。
我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没有说话。
石头,从后厨,探出了他那小小的脑袋。他那双本该是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我无比熟悉的,名为“恨”的火焰。
他死死地,攥着手中的那把,用来劈柴的短斧。
“爷爷……”他的声音在颤抖,“他们……他们是坏人。”
我缓缓地,转过身,走到他的面前。
我伸出那双,早已布满了皱纹与老茧的手,轻轻地,将他那只,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的小手,包裹在了我的掌心。
我没有与他讲,任何关于“宽恕”与“放下”的大道理。
我只是看着他,平静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石头,记住这种感觉。”
“然后,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活到,有一天,你能让这样的‘坏人’,再也不敢,出现在这片土地之上的那一天。”
官兵的到来,并未能阻挡流寇的脚步。
反而,将这座本就已是风雨飘摇的孤城,最后的一丝元气,也彻底地榨干了。
半个月后。
当城外那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打着“闯”字大旗的人潮,如同地狱之中涌出的蚁群,将这座小小的信阳城,彻底地包围之时。
那支,早已搜刮得盆满钵满的官兵,竟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自南门,弃城而逃了。
留下的是一座,再无半分抵抗之力的死城。
攻城,甚至都不能称之为“攻”。
那早已被官兵,自己蛀空了的城门,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被那简陋的撞木,轰然撞开!
杀戮,开始了。
我关上了茶馆的门。
我将石头和丫头,死死地护在自己的身后。
我们三人,蜷缩在最里间的,那间狭小的,堆满了杂物的柴房之中。
我们能清晰地听到,门外,那条本该是充满了市井喧嚣的小巷,此刻,已然化作了一片,人间炼狱。
兵刃入肉的闷响。
妇人绝望的惨叫。
孩童撕心裂肺的啼哭。
与那些,早已杀红了眼的流寇,那充满了兽性的,疯狂的大笑。
交织成了一曲,足以让任何神佛,都为之落泪的,末日的悲歌。
茶馆那扇,本就不甚结实的木门,被人,用脚,“砰”的一声,粗暴地踹开了!
几个,手持着滴血的腰刀,眼中闪烁着,与之前那些官兵,一般无二的,贪婪与疯狂的流寇,冲了进来!
他们没有发现我们。
他们只是如蝗虫一般,将这间本就已是家徒四壁的小店,最后的一点东西都搜刮殆尽!
桌子,被掀翻了。
茶碗,被摔得粉碎。
连那口,我每日用来煮茶的大铁锅,都被他们扛走了。
就在他们即将离去之时。
“大哥,你看!”一个眼尖的流寇,发现了,被我藏在柜台暗格之中,那最后剩下的半块早已干硬的芝麻饼。
那块饼,是丫头前日里,省下来的,说是要留给我磨牙的。
“妈的!还有好东西!”
那个,被称作“大哥”的流寇,眼中凶光一闪!他一把便将那半块饼,抢了过来!
然而,就在他,即将将那块饼,塞进自己那张,散发着恶臭的大嘴之中的瞬间。
另一只,同样干瘦,却更加有力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张三!你他娘的,想吃独食?!”
另一个,同样是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的流寇,死死地瞪着他!那眼神,像一头,即将与同伴,为了最后一点腐肉,而搏命的饿狼!
他们曾是同乡。
甚至,曾是对门而坐,一同在我这茶馆里,听我说书的茶客。
而现在……
“滚你娘的!”
那个叫张三的流寇,勃然大怒!他抬起脚,便向着自己的“同伴”,狠狠地踹了过去!
另一人,也不甘示弱!吼道:“妈的!”
他扔掉了手中的刀,如同野狗一般,张开嘴,便向着张三那只,抓着饼的手,狠狠地咬了下去!
两个人,为了那半块,甚至不够塞牙缝的饼,扭打在了一起!
他们没有用任何招式。
只有干死对手的本能!
我躲在柴房的门缝之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我的手,下意识地伸了出去。
我想要去拉开他们。
我想要告诉他们,那不过是半块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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