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人心错问(2/2)
待产业规模和产业工人扩大了,待“资本家”等中产阶级越来越多了,皇权的根基自然动摇。
俩人都是在身体力行,从细微处的实践中,慢慢在引导众人的改变。
——
笑声一起,气氛自然活了起来。
任风遥举杯,率先看向阿娜日,神色郑重:
“今日夜宴,阿娜日痊愈,苏小姐脱籍,皆是喜事。风清月明之时,在庭院小酌,以为庆贺。”
“首先,这一杯,敬阿娜日姑娘。二虎是我过命的兄弟,你救了他,便如同救了我。愿姑娘此后安康顺遂,幸福快乐!”说罢一饮而尽。
众人举杯相和。
阿娜日听着总觉得哪里别扭,却没琢磨透缘由。二虎已撇嘴道:“这话也太老气横秋了,说给娜日她爹听,老爷子都得嫌闷。”
众人这才明白阿娜日的“别扭”在哪,顿时笑作一团。任风遥无奈摇头,笑着道:“你嘴甜,那你来说。”
二虎举杯,含情脉脉看向阿娜日,情意刚要涌出,忽地想起红瑛姑,急忙侧头去望。果见红瑛姑正狠狠瞪他,二虎一哆嗦,话全噎了回去,只得仰头干杯。
众人窃笑。阿娜日与红瑛姑相视一笑,各自饮尽。
任风遥举杯替他解围:“这一杯,敬苏小姐重获自由,苦尽甘来。清漪、苏姑娘,你们住进府中这些时日,我与二虎忙于公务,多有怠慢,还望见谅。”
苏清雪含泪饮下。沈清漪第一次听任风遥唤她“清漪”——比起“沈小姐”,却是完全不同意境了,她不敢深想,垂首掩去面上红晕,悄悄抿完了杯中酒。
苏清雪最是动情。几杯暖酒入喉,望着跃动的火光,恍惚间仿佛回到抄家前的岁月。她泪光闪烁,默默向明月举杯,祭奠再也回不去的家门。
“姐姐,沈姑娘,”她眼中晶莹欲坠,“我曾以为此生再无天日……今夜能与你们此刻同饮,真像做梦一样。”
红瑛姑与沈清漪知她又想起了旧事,赶紧轻声相慰。
任风遥也温声劝道:“苏小姐,清辞已经跟我说了你还有个兄弟的事,你放心,我已让人去查访了。”
苏清雪欲起身拜谢,任风遥摆手止住,转而看向阿娜日,话锋轻转:
“姑娘,听二虎说你深爱汉家文化。你倒说说,这文化是真的好,还是只是表面风雅?”
阿娜日不解此问何意,仍认真答道:“自然是好。孔孟讲‘仁者爱人’,朱子辨‘义利之辨’;寻常人家婚丧嫁娶的礼数里,藏的是待人的分寸、敬天地的诚心——若不好,我们大清又何必倾心向学?”
众人也不解任风遥之问,皆看向两人。
任风遥却道:“这些礼数规矩,不过是表象罢了啊”。
阿娜日越发奇怪,只得展开道:“好的地方多着呢。你看那些诗,李太白写“黄河之水天上来”,杜子美叹“安得广厦千万间”,字里行间有山河,也有百姓;还有那宋元的山水画,几笔就把江南烟雨、塞北风雪画活了,这是咱独有的雅致。更别说造纸、印刷的手艺,把圣贤的话传去四方,让识字的不识字的,都知道“不欺心、不害人”的理——这不是好是什么?
任风遥也是颇为困惑,叹道:“汉唐诗书教人‘修身齐家’,可朝堂上依然有党争倾轧;圣贤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可官场上照样有陷害构陷。为何在如此光鲜的外表下,偏偏养出那么多搬弄是非、勾心斗角的人?——这般内斗不休,再好的文化,不也会被耗空吗?”
这话一出,庭院里的笑声顿时停了,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了言语——任风遥的问题,像一根针,刺破了“风雅”的表象,扎在了所有人都避而不谈的痛处上。
阿娜日怔了怔,目光清亮:“但这能怪文化本身么?就像草原上的骏马,既可驰骋疆场,也会踏伤牧草——好坏从来不在马,而在骑马的人,在用马的心。”
任风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姑娘看得透彻。那依你看,为何这般好的文化,却总会养出那么多‘自己人斗自己人’的戏码?”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任公子这是要听到旁人的见解。
阿娜日沉吟良久。火光在她年轻的脸上跳跃。
“或许……正因为这文化太好了,”她轻轻说,“好到人人都想说自己才是‘正宗’,别人都是‘异端’。读一样的圣贤书,却解出千般义理;拜一样的孔圣人,却争谁才算‘真传’。”
她望向远处沉在夜色里的亭台楼阁,声音渐低:
“我在盛京时见过汉臣辩论。他们引经据典,字字句句都是圣人之言,可争到后来,早已忘了为何而争,只在乎谁能赢——赢的人,便有了定义‘对错’的权力。这或许不是文化的问题,是人心一旦被权力浸染,再好的道理,也会变成伤人的刀。”
二虎不由深深看了阿娜日一眼,想不到小小年纪竟生出这么独有的视角。
任风遥缓缓点头。是啊,没有对权力的无限追逐,没有人心的贪婪,没有那些无休止的内耗,没有那套“自己人整自己人”的娴熟技艺,关外那支新兴的力量,又怎会如此轻易地叩开山海关?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举杯,向阿娜日,也向这片被火光温热的夜色:
“敬姑娘这番话。也敬这文化——愿它将来滋养出的,不再是互相撕咬的狼,而是真正能并肩守望的星辰。”
火光噼啪,映亮每一张陷入沉思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