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圣心再危机(2/2)

烛台、帘影、更漏声,把屋子衬得格外空寂。

崇祯忽然开口,并不回头:“大伴,今日殿上之事,你都看见了。”

王承恩躬身,小心翼翼道:“皇爷圣心独断,忍辱负重。奴才……心里发酸,也敬佩。”

“忍辱负重?”

崇祯转身,目光灼灼:“哼,只怕明日,天下士子就要骂朕是妥协苟安的昏君了!……你说,这‘和’,该不该议?”

王承恩当然知道该议和,他也知道皇上此刻需要的不是答案,是一个能让人解开心结的钥匙。

“奴才愚见,皇爷看的不是‘和’字,是‘时间’。”

他微微抬头,话说得很慢,“李闯在襄阳称王,张献忠窥伺四川,这才是剜心之剑。东虏是外伤,流寇是内痈。皇爷这是以空间换时间,先疗内痈。”

到底是崇祯皇帝的贴心,一句话就把死结先松开了。

崇祯脸色稍霁:“也就你能说几句实话。可恨满朝文武谁不明白?可个个缩着脖子,都想让朕来背这口黑锅!”

他顿了顿,幽幽叹道:“这次东虏能来议和,怕真是和青石关那场大捷有关……任风遥倒成了朕的‘台阶’。”

想到这个名字,崇祯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想亲眼见见此人的冲动。

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那?

看奏报,说此人年不过三十,却已经是满头银发,怕是比自己还显老了。

神秘火器、血洗县衙、安抚地方、驱逐东虏、促成和谈、震慑叛军八万,如今居然还要用土地安抚流民……一介武将,竟能以一己之力搅动这么多事?崇祯把史书翻烂了,也没找出第二个类似的。此等能力令崇祯困惑又警惕。

“一个和谈,朕暗中谋划多年不敢动,他一仗就打出来了?”崇祯摇了摇头,心里那股羞耻里,又掺进一丝说不清的嫉妒。

他长长吐了一口闷气,望向窗外的月光。

“此子……用得好,是国之利器;用不好,恐怕又是一个安禄山吧?”

甩掉心理的不安,忽然回头,目光直刺王承恩:“今日,殿上都在弹劾任风遥通敌……承恩,你说——他到底忠,还是不忠?”

王承恩心里咯噔一下。

上回他已经在话里话外变相为任风遥解了一次圣心危机。他相信,皇爷后来慢慢想,一定也明白了自己在维护任风遥。见再次问起,深知又是一道送命题。

直接说“忠”,一定会触犯崇祯的猜忌,连自己都得搭里;直接说“不忠”,既无实据,又否了眼前这难得议和的局面——这比后世公务员面试可难多了。

他缓缓跪倒,额头触地,言辞恳切得像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

“皇爷,奴才是个阉人,不懂军国大事,只懂伺候主子。以老奴这双拙眼看来——任风遥是柄锋利的刀。刀无所谓忠奸,只看握在谁手,砍向何处。”

“哦?”崇祯微微颔首。

见皇上并不打断,王承恩小心翼翼道:“奴才愚见:忠不忠,不在言,而在势。如今这刀刚砍疼了东虏,为大明砍出了一段喘息之机。这是实打实的功绩……”

崇祯点头,示意他往下说。

见皇爷点头示意继续,王承恩知道关键的地方到了,更是措辞如金,字字斟酌:“皇爷明鉴,他虽然在山东开始推行新政,却并非跳开朝廷规制——而是由巡抚王公弼主持,布政使司等执行,是由朝廷在发声,在推动变革。若成,百姓会把恩德记在朝廷和皇爷的名下;若败,板子打的也是他本人,于皇爷您无伤。”

崇祯微微点头。他现在是真怕了那帮写史书的笔。

见皇上又在示意继续,王承恩额角渗出细汗,心里叫苦:爷爷耶,到底谁在治国啊?要不咱俩换换,您来当太监,我去批奏折得了!

他只得继续道:“奴才愚见,他若真有不臣之心,以其实力,此时该割据山东、左右逢源才是,何必以孤军血战东虏,引来滔天仇恨?他得罪死了东虏,天下虽大,除了效忠皇爷您,他还能哪去儿?!”

崇祯撇撇嘴,心道:这不还有左良玉、郑芝龙、吴三桂吗?“榜样”的力量还是无穷大滴!不过也算部分认可了王承恩的解析——至少你任风遥是不可能再投东虏了。

“哼,可笑皇太极,居然还明目张胆的使用了挑拨离间之计,却不知用得也太糙些了,反倒是适得其反了。”崇祯暗自得意,觉得自己也识破了一计。

其实人家皇太极赌的就是你崇祯疑心病晚期,无可救药!用力过猛?不存在的。

见崇祯继续点头示意,知道皇爷的心结还差两扣,王承恩小心措辞,继续道:

“皇爷乃九五之尊,操持的是平衡之术。如今关外暂安,关内巨寇方是心腹。任风遥再可疑,他也是插在东虏和李闯之间的一颗钉子。用他,可制衡;疑他,可提防;.....

见崇祯示意继续,接道:“关于弹劾…皇爷明鉴,可查那些是否属实...”

王承恩一咬牙,还是说出了最想说的:“今日殿上弹劾任风遥的,与往日弹劾杨嗣昌、洪承畴、乃至…陈新甲大人的,是否是同一批‘忠直’之臣?他们除了会说‘忠奸’,可曾为皇爷练出一兵一卒,筹来一粒粮饷?任风遥的罪证,可有一件实据?奴才愚见,怕只因他打了胜仗,碍了某些人的眼,或…显得旁人太过无能?”

崇祯深以为然:奶奶滴,这些人还用和别人比较,老子才能看得出全是废物?!一张嘴老子就知道他们个个都是为了一己的私利!

王承恩最后重重叩头:“奴才斗胆再说一句——这柄刀,如今握刀的是皇爷您。皇爷只需让他继续有用,且只能为皇爷所用。待天下太平之日,他是忠是奸、是赏是罚,不过皇爷一念之间!”

王承恩没敢断言任风遥的忠奸,却三言两语间,把“忠奸之辩”偷换成了“用刀之术”。

看皇上表情,王承恩知道来自朝廷中央的致命危机,暂且解除了。内心暗暗祈祷:任公子,莫要负了咱家的一片心意。

一番对话,也让崇祯想通了不少:在这风雨飘摇的时节,在这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乱局里,任风遥用好了,或许真是自己最有力的一枚棋子。

不知不觉中,他脚步停在了御案前,盯着桌上那匣从关外送来的“黑土”出神。

烛火摇曳中,他忽然轻笑:“大伴,你说这泥土里,埋着多少八旗精锐的骨血?”

这个夜晚,崇祯在羞愤与希望中辗转难眠;王承恩回到值房,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而远在山东的任风遥还不知道,历史的大河,就在两人的一念之间,悄悄转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