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2/2)

“躺着。”陆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走到床边,并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身上似乎还带着室外清冷的风尘气息。

“伤情如何?”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一件装备的损耗。

“报告教官,脚踝扭伤,无骨裂,其他都是皮外伤和疲劳过度,医生要求休息四十八小时。”程微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陆沉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她的脚踝,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绷带,看到内部的损伤情况。“‘淬火行动’的初步数据已经汇总。”

他话题转得突兀,程微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知道,审判的时刻到了。

“你的个人表现评估,”陆沉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野外渗透、情报获取、关键节点识别与摧毁环节,表现突出,尤其在极端环境下保持战术思维和决策能力,符合预期。”

这是……肯定?程微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以为他会首先揪住她最后的受伤,或者陈默的“牺牲”来严厉批评。

然而,他话锋随即一转,语气骤然降温,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但在最终撤离阶段,因个人行动能力受损,导致小队整体机动性下降,间接促使队友做出断后牺牲的抉择。作为小队核心战力之一,未能有效保全自身战斗力,是严重失职。”

程微意的脸色瞬间白了。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她内心最深处的不安与自责。是的,如果不是她扭伤了脚,陈默或许不必留下,或许他们能有更好的办法一起撤离……

“教官,我……”她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语言在冰冷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陆沉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继续用他那毫无感情的声音说道:“战场没有如果。结果,是评判的唯一标准。‘刃’小队完成了任务,但付出了代价。这个代价,你们每一个人,都必须铭记,并从中汲取教训。”

他的话语残酷而真实,像一把重锤,敲碎了她心底残存的那一丝侥幸。她低下头,紧紧咬住下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病房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训练口号声,提醒着这里依旧是那个以铁血为准则的世界。

许久,陆沉似乎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那声音轻得几乎像是错觉。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近得程微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阳光和皮革的味道,与他冷硬的气质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他伸出手,并非触碰她,而是将她滑落到床沿的那本《复杂系统下的军事决策与权限边界》拿了起来,动作自然地放回她的枕边。

“休息,也是训练的一部分。”他看着她,目光深沉难辨,“养好伤。后面的路,不会更容易。”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沉稳而决绝的步伐离开了病房,没有回头。

程微意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枕边那本书的封面还残留着他指尖微凉的温度。他来了,带来了最严厉的批评,也带来了……一句近乎叮嘱的“养好伤”。

冰与火,严苛与隐秘的关怀,再次以这种矛盾的方式,交织在她心头。

她缓缓躺下,拉高被子,将自己埋入一片黑暗之中。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但这一次,不再全是委屈和自责,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敲碎后又被迫重新凝聚的决绝。

他说得对。结果才是唯一标准。自责无用,沉溺无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背负起这份代价,带着陈默的那一份,变得更强,更强。

两天后,程微意脚伤稍有好转,便坚持出院,回归了小队。陈默也终于归队,他并非真正“阵亡”,而是在模拟系统中被判定“重伤”,接受了额外的心理和体能评估。他的回归,让小队低迷的士气为之一振。

最终的“淬火行动”复盘大会,在能容纳数百人的阶梯简报室举行。气氛庄重而肃穆。大屏幕上详细回放着各小队在七十二小时内的关键节点,数据冰冷,分析无情。

陆沉作为主评教官,对每一支小队,每一名学员的表现进行了鞭辟入里的剖析。赞扬吝啬,批评尖锐。轮到“刃”小队时,他再次强调了他们在任务完成度上的成功,也毫不留情地指出了最终阶段的指挥决策风险和因伤员导致的被动。

“……牺牲,在特定战术环境下,是不可避免的选择。但优秀的指挥者和战斗员,应致力于通过更卓越的预案、更精准的执行和更坚韧的生存能力,将这种牺牲降至最低。”他的目光扫过“刃”小队全员,最后在程微意脸上停留了一瞬,“记住这次教训。它比任何成功的经验,都更珍贵。”

程微意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她已然接受了他的评判,并将之化为前行的动力。

复盘结束后,基地宣布了本轮集训的最终评估结果和去向安排。大部分学员将返回原单位,带着在“蜂巢”淬炼的成果,走向新的岗位。只有极少数综合评价最优异的学员,获得了进入下一阶段、更为机密和艰苦的训练选拔资格。

“刃”小队全员,凭借在“淬火行动”中的整体表现和各自突出的单项能力,全部入选。

当名单公布的那一刻,程微意感觉到齐恒、王虎、李梦琪、张浩,以及站在她身旁的陈默,都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梁。他们没有欢呼,只是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有沉重,有庆幸,更有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新的征程,就在眼前。

散会后,程微意随着人流走出简报室。夕阳的余晖将基地染上一层暖金色,但她知道,这温暖的背后,是更加严峻的挑战。

她看到陆沉和赵远航等几位教官站在不远处,似乎在讨论着什么。赵远航看到了她,笑着冲她挥了挥手,比了个大拇指。陆沉也转过头,目光穿越人群,与她遥遥相接。

他的眼神依旧深邃冰冷,看不出情绪。但程微意却仿佛能感觉到,那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因为她的留下,而产生了微不可查的波动。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向着宿舍的方向,迈出了坚定而平稳的步伐。

脚踝还隐隐作痛,但她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坚定。

淬火的余烬尚未完全冷却,归途的终点已指向更深的熔炉。而她,这柄经过千锤百炼的“刃”,已准备好,再次投入那足以焚化一切的烈焰之中。

为了不辜负的人,为了必须践行的路,也为了……那道她始终想要靠近,想要读懂其全部秘密的,冰山下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