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2/2)
然而,当画面播放到能源核心前的最后战斗时,他的语气骤然降温。
“……在队长重伤,通讯中断,面对未知实弹威胁和极不稳定高危目标时,指挥权交接后的首要决策,存在严重争议。”陆沉的目光如同冰锥,落在程微意身上,“kestrel,你选择冒险进行外部手动制动,而非立刻组织全员撤退,最大限度保存有生力量。解释你的决策逻辑。”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程微意身上。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问询。
她站起身,挺直脊梁,迎向陆沉那毫无温度的目光,努力忽略心底因他注视而泛起的细微波澜:“报告教官。当时情况,核心装置能量级急剧攀升,已呈爆炸前兆。强行撤退,无法保证速度能快过爆炸冲击范围,且可能因移动暴露,遭到狙击手精准打击,导致更大伤亡。手动制动是当时唯一可能遏制或延迟爆炸、为后续行动(包括可能的救援)创造机会的方案。我认为,在无法确保安全撤离的情况下,尝试控制威胁源头,是两害相权下的不得已选择。”
她的声音清晰,逻辑分明,带着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坚定。
陆沉默默地看着她,屏幕的幽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明明灭灭。简报室内一片寂静,只有仪器运行的微弱声响。
几秒钟后,他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冰冷,却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锐利:“你的判断,基于对局势的即时分析,有一定合理性。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最终回到程微意脸上,那眼神穿透力极强,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你低估了实弹威胁的绝对性和不可控性。也高估了在那种极端压力下,临时决策的容错率。如果制动失败?如果狙击手的目标首先是你?任何一个环节的微小失误,导致的都将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他的话语像重锤,敲打在程微意的心上。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那一刻,她确实赌上了所有。
“在真正的战场上,活着,才是完成任务的基础。任何以全员生存为赌注的冒险,都需要慎之又慎。”陆沉做出了最终结论,语气不容置疑,“这次,你们侥幸成功了。但运气,不会永远站在你们这边。”
程微意缓缓坐下,手心微微出汗。他的批评严厉而中肯,她无从辩驳。
复盘继续进行,陆沉又指出了小队在协同、信息共享等方面的其他问题,但对那场实弹袭击本身、对那个未知信号源的来历、对他亲自介入的原因,却只字未提。仿佛那只是一段需要被技术性分析的插曲,其背后的深意被刻意忽略和掩盖了。
这种有选择性的复盘,让程微意心中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
复盘持续了近三个小时,结束时,所有人都感到一种精神上的虚脱。
“解散。”陆沉宣布,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转身便开始整理控制台上的资料。
队员们陆续起身,沉默地向外走去。程微意走在最后,脚步有些迟缓。她忍不住回头,看向那个站在幽蓝屏幕光芒中的冷峻背影。
他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整理资料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就在程微意即将走出门的那一刻,他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压抑着什么的沙哑:
“程微意。”
他叫了她的全名。不是代号kestrel。
程微意脚步猛地顿住,心脏骤然收缩。她缓缓转过身。
陆沉依然背对着她,但肩膀的线条似乎比刚才更加紧绷。他沉默了几秒,才极其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那声音低得几乎像是错觉,却带着千钧重量,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下次,以自身安全为第一优先。”
说完,他不再停留,拿起资料,迈着决绝的步伐,从控制台另一侧的通道迅速离开,没有给她任何回应的时间。
程微意独自站在空旷起来的简报室门口,耳边回荡着他最后那句话。那不是命令,不是训诫,那更像是一句……掺杂着后怕、无奈、以及某种她不敢深究的关切的……叮嘱。
“以自身安全为第一优先……”
他是在为琉璃岛上那个冒险制动的决定而后怕吗?他失控地抓住她的手腕,是否就是因为这个?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她的四肢百骸。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名为教官与学员的界碑,似乎因为他这句越界的叮嘱,而再次产生了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裂痕。
简报室的灯光逐渐亮起,驱散了屏幕的幽蓝。但程微意心中的迷雾,却因为陆沉这最后一句沉默的、失控的余温,而变得更加浓稠,也更加……引人探寻。
她抬起头,望向陆沉消失的那个通道,眼中闪烁着困惑、悸动,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琉璃岛的复盘结束了,但关于那次行动,关于那个男人,她心中的复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