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1/2）

“惊蛰”计划的最终综合评定，以一种近乎实战的、全方位渗透的方式悄然展开。没有明确的起止时间，没有固定的考核科目表，它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从黎明到深夜，覆盖了学员们训练、学习、乃至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瞬间。

评定委员会由基地高层、各科目资深教官、以及从其他单位特邀的专家组成。他们像一群沉默的观察者，出现在训练场的各个角落，手持评估板，记录着学员们的每一次表现、每一个决策、甚至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反应。压力如同不断增压的空气，弥漫在基地的每一个角落。

程微意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审视的目光。她强迫自己忽略它们，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当下正在进行的任务上。今天是极限体能综合演练，内容包括二十公里武装越野、四百米障碍、牵引横越、泥潭抗干扰格斗等一系列挑战生理和心理极限的项目。

武装越野的路线设置得极其刁钻，涵盖了山地、丛林、河滩等多种复杂地形。程微意调整着呼吸，控制着节奏，受伤的左臂在奔跑中依然会传来隐隐的刺痛，但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分配力量，如何在保护伤处的同时保持速度。汗水浸透了迷彩服，紧紧贴在皮肤上，沉重的装备压得肩膀生疼，但她眼神沉静，步伐稳健。

在攀爬一处近乎垂直的陡坡时，前面一名学员脚下打滑，带落一片碎石，直朝下方的程微意砸来。程微意反应极快，侧身贴住岩壁，同时伸出右手猛地一挡，将一块较大的石头格开，小石子噼里啪啦砸在她的头盔和肩背上，生疼。她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多看那名惊魂未定的学员一眼，手脚并用，继续向上攀爬。评估组的一名中校在不远处看到了这一幕，微微点了点头，在评估板上记录着什么。

四百米障碍场更是对体能、技巧和意志的巨大考验。高低墙、云梯、独木桥、低桩网……每一个障碍都需要在极度疲劳下精准快速地通过。程微意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灵巧猎豹，翻越、攀爬、匍匐、跳跃，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流畅。只有在通过低桩网时，为了尽量减少左臂的承重和扭转，她的姿势显得有些微的不协调，速度也稍稍慢了一线。这点细微的差别，普通人根本难以察觉，但她知道，那些经验丰富的评估官一定看在了眼里。

泥潭抗干扰格斗是最考验意志力的环节。冰冷的泥水浸透全身，污浊的泥浆糊住了视线，耳边是教官模拟战场环境的巨大噪音和呵斥。程微意和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学员在齐腰深的泥潭中对抗。对方力量占据绝对优势，几次试图将她按入泥水中。程微意没有硬拼，利用泥潭的阻滞和自己更灵活的身法周旋，寻找机会。当对方一次猛扑落空，重心稍显不稳的瞬间，她猛地一个下沉，潜入泥水，同时用双腿绞住对方支撑腿，奋力一别！

“噗通！”男学员猝不及防，重重摔倒在泥潭里，溅起大片泥浪。

程微意从泥水中钻出，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泥，大口喘息着，眼神却亮得惊人。负责格斗训练的教官，也是评定委员之一，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整天的极限体能消耗殆尽，晚上却不是休息时间。所有学员被集中到电教室，进行战场态势分析和战术决策笔试。屏幕上播放着复杂多变、信息残缺的战场录像，要求他们在规定时间内，快速分析敌我态势，判断敌方意图，并制定出合理的应对方案。

精神上的疲惫远比肉体更甚。程微意强忍着浑身的酸痛和困倦，集中全部精神，紧盯着屏幕。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将零散的信息碎片拼凑、分析、推演。这不仅是考军事理论，更是考逻辑思维、临场判断和心理承受能力。她回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厚厚的战例分析，回想起哥哥程北辰偶尔跟她吹嘘空战时的战术细节，回想起陆沉在战术课上强调过的“站在对手的角度思考”……各种知识和经验在她脑海中碰撞、融合。

当她最终写下最后一个决策要点，放下笔时，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环顾四周，不少学员面露疲态，甚至有人趴在桌上，显然已经到达了极限。

评定，无处不在。

接下来的几天，各种形式的考核接踵而至。武器分解结合盲训、不同环境下的射击精度与速度考验、战场急救模拟（甚至包括在模拟炮火和噪音干扰下对“伤员”进行紧急处理）、小组战术协同推演与实战对抗、心理抗压测试（包括长时间隔离、高强度审讯模拟等）……

程微意如同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却始终保持着惊人的韧性。她在大部分科目中都表现得稳定而出色，尤其是在战术思维和临场决断方面，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冷静和老练。但她也并非完美无缺，在某些纯拼绝对力量的科目上，她相对吃亏；在一些需要极端细腻操作的技术环节，她因为左臂伤势未完全恢复，也偶有瑕疵。

她能感觉到，评定委员会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格外长。那些目光带着审视、探究，偶尔也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因为她自身的表现，很可能也源于之前审查风波带来的“关注度”。

在这种高压环境下，陆沉的存在感却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愈发强烈。他作为总教官，不可避免地出现在各个评定现场。但他从不直接参与评分，只是沉默地观察，或者与其他评委低声交流。他的视线依旧冷峻，扫过程微意时，也并无特殊。

然而，程微意却总能敏锐地捕捉到一些细节。比如，在她进行高精度狙击考核时，一阵突如其来的侧风让她第一发子弹稍稍偏离靶心，她调整呼吸，正准备再次瞄准，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陆沉对控制风速模拟设备的助教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示意稳定的手势。接下来的射击，风果然稳定了许多。

又比如，在一次小组对抗演练中，她所在的小队因通讯协调出现短暂混乱，陷入被动。关键时刻，是陆沉通过对讲系统，以总教官的身份，向全场（包括敌方）发布了一条模糊的、关于调整演练区域的通知。这条通知本身并无问题，但其时机和内容，恰好干扰了“敌方”的节奏，给了程微意小队一丝喘息和重新组织的机会。

这些举动极其隐蔽，完全可以解释为总教官确保考核公平、顺利进行的工作行为。但程微意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并非全然如此。他像是在走钢丝，在规则允许的、甚至略微擦边的范围内，为她，或者说为所有努力付出的学员，尽可能创造一个相对公平的竞争环境，尤其是当她因客观原因（如伤势）处于不利地位时。

这种沉默的、不着痕迹的“倾斜”，比直接的帮助更让她心情复杂。她感激，却又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她必须做得更好，才能对得起这份不易的“公平”，才能让他所有的风险承担显得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