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理还乱(2/2)

林暖示意绿屏等人在门外守候,只与陈行义二人踏入这间独立的窑房。

“这窑房本是新辟出来试验新品的,正好派上用场。”陈行义一边解释,一边用力推开沉重的木门“我昨夜又回来炼了一炉,算着时辰,现在应当可以出料了。”

窑房内景象迥异,各色矿石原料堆放在角落,正中矗立着一座烧得正旺的窑炉。

这窑炉形制颇为特别,出口处延伸出一根黏土烧制的槽管,管子下方是一个盛满不明液体的石槽,水汽氤氲。旁边还立着一座样式奇特的备用窑炉,静默无声。

陈行义抄起长柄铁钳,探入炉膛内熟练地翻动、勾取。

不多时,一股炽热如熔岩般的亮红色液体,顺着槽管缓缓流出,注入石槽的液体中。

“嗤——”的一声,大量蒸汽腾空而起,模糊了视线。待热气稍散,只见一层平整光滑的琉璃带,竟在那液体表面悄然凝结而成。

陈行义小心翼翼地用铁钳将这片柔韧的琉璃带捞起,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初生的婴孩,随后将其转移至那个造型特异的退火窑中。

经过一段时间的缓慢冷却,原本脆弱易碎的琉璃变得稳定,这才算是完成了最关键的定型,可以开始后续的加工了。

他带着厚重的手套,将软化状态的琉璃捏制成盘子的形状——这对他而言是最省事的形制。昨日呈给林暖的那只茶盏,天知道他跟归恒道长反复试验了多少次才勉强成功。

林暖静默地观摩了全过程。眼前这只琉璃盘子,质地与昨日所见相差无几,依旧透着些许黑青,内部也仍有不少气泡,但数量确实比昨日那只要少上一些。

陈行义紧张地搓着手,额上不知是窑热还是心急沁出的汗珠:“透明度比昨日那只确有些许提升。只是……这塑形的手艺,我终究是半路出家,成品难免粗糙,让弟妹见笑了。”

“五哥不必妄自菲薄。”林暖目光仍停留在琉璃盘上,语气恳切,“在越州地界,你和归恒道长在琉璃一道上,已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当下,五哥可先专注攻克纯度,形制倒在其次。”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抹亮光,“或许,可以让人先制作一些特定模具,比如……薄如镜面一般的平板?再比如直接可成盘子或者茶盏的样式?”

她终究还是念念不忘那“玻璃窗户”的构想。

“妙啊!”陈行义眼睛一亮,“成!我稍后就让人去赶制一批模具!”

“有劳五哥了。此事无论成败,还望暂且保密。除你与归恒道长外,切莫让外人知晓详情。”林暖的语气格外郑重。

陈行义见她如此神色,心头一凛,顿时意识到此事可能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重要。他收敛了笑容,深深点头。

“五哥,待此事尘埃落定……或许会带来意想不到的转机,请你多些耐心。”林暖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丝鼓励。

“弟妹放心!我陈行义对天起誓,绝不泄露半分!”他郑重承诺,随即又想起一事,语气变得轻快些,“说起来也是运气,咱们越州产的石灰矿真是宝贝,这琉璃制作也离不开它!对了,这是此次试验记录的稿纸,你先带回去妥善保管。”

“嗯。”林暖应道,接过那叠满是字迹与图示的稿纸,在桌上轻轻理齐,用一块干净的棉布仔细包裹好,这才郑重地纳入怀中。

离开陶器作坊,林暖一刻不带停留,径直回到了林府,甚至连儿子钰夏都顾不上,只让他乖乖听阿爷的话,便回了自己的书房。

她屏退左右,关上房门,于书案前坐下,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叠被棉布包裹的稿纸,陈行义和归恒道长实验的记录便一一呈现在眼前。

稿纸上,墨迹由深至浅,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清晰地勾勒出一条从茫然到明晰的路径。

记录从一开始辨认各种石料起步,到确定主体原料是一种特殊的石英砂,再至尝试用草木灰制取碱水,加入石灰石以稳定材质……每一步都充满了摸索的痕迹。

从文字里都可以看见陈行义与归恒道长在烟火缭绕的窑炉前,一次次投料、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来的身影。

可以想见,最初的发现有多么偶然与随机,而将这份偶然固化为一套可行的工艺,其间又耗费了多少心血与智慧。

“真是太不容易了。” 她低声喟叹,心中涌起一股由衷的敬佩。

尽管如今烧制出的琉璃成品仍泛着青黑,内里气泡也未尽除,远称不上完美,但这已是一扇被叩开的大门。

她轻轻放下稿件,身体微微后靠,抬起手揉捏着紧蹙的眉心。

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个抉择摆在了面前:是凭借林氏现有的力量,将这份技术握在手中,自行研制、生产,悄然攫取巨额的财富?还是将这份足以改变许多行业的重要材料上呈,用它再换取一份沉甸甸的功绩?

若选前者,该如何运作,才能在这世家林立、皇权瞩目的地界里“闷声发大财”,而不引来觊觎与祸端?这其中的风险与操作难度,可想而知。

若选后者,又该将这份“功劳”献给谁?献给近在咫尺的江南东道刺史卢清哲?凭借林、陈两家与卢氏盘根错节的关系,或许能更快获得实际的好处与庇护。

然而……康圣帝若决心整顿世家,卢氏是不是也不安全,即使卢氏能得保全,也必遭削弱。

到那时,与卢氏捆绑过深的他们,又该如何自处?且现如今几大世家在江南都有界入,只是各自的划分点不同罢了。

那么,直接呈送给远在京都的皇帝陛下?这无疑是最名正言顺、潜在回报也可能最好的选择,或能为陈行义、归恒道长,甚至为家族搏一个正经的官身,如同林堂一般。

可“天高皇帝远”这五个字,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与不确定性。奏报往来,最少也需三月半载,其间变数横生,这份功劳能否安然抵京,能否如愿抵达天听,都是未知之数。

而且这般撇开卢氏是不是也不太好。

思绪纷乱如麻,种种利弊在心头交织权衡,却迟迟难以决断。

静思良久,林暖终是轻叹一声,将散乱的稿纸再次仔细理齐,用棉布重新包好,妥善收起。

她知道,这个决定已非她一人能定。

她需要与她的陈先生仔细商议;甚至,也需要听取陈行义与归恒道长这两位创始者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