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最后的演讲(2/2)
“骗子!你早就知道!” 一个记者猛地站起来,挥舞着拳头,声嘶力竭,唾沫星子飞溅,“是你害死了所有人!”
“我的家人在宾州!那里怎么样了?你说啊!” 另一个女记者哭喊着,声音尖锐得刺破耳膜。
“国民警卫队?他们顶个屁用!街上全是那些东西!” 咆哮声混杂着绝望的哭泣。
“总统下台!刽子手!” 有人直接喊出了最激烈的指控。
混乱瞬间升级,几个情绪彻底失控的记者试图冲向讲台,如同扑向最后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又被保安人员用身体死死拦住。推搡、尖叫、怒吼、咒骂……整个发布厅变成了一个失控的疯人院。刺眼的闪光灯在混乱中疯狂闪烁,记录下这文明秩序彻底崩溃前的最后癫狂。
就在这片震耳欲聋的喧嚣顶峰,一丝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毒蛇,钻过所有噪音的缝隙,精准地爬进了卡玛尔的耳朵。那是从旁边一个保安佩戴的微型战术耳机里泄露出来的、断断续续的通讯广播。一个年轻士兵的声音,被剧烈的喘息和背景中某种沉重的、令人作呕的拖拽声所撕裂:
“……东侧……东侧外围告急!缺口……堵不住了!重复!堵不住了!……用……用那些尸体!对!堆起来!快!……妈的……太重了……拖过来!……堆高!……再堆高!……它们……它们要翻过来了!……”
那声音里蕴含的极致恐惧和野蛮的绝望,像一把冰锥,狠狠凿进了卡玛尔刚刚承受过无数怒骂的心脏。他眼前仿佛炸开一片血红的景象:年轻的士兵们,穿着肮脏破烂、沾满不明污渍的制服,在摇摇欲坠的路障后,徒劳地拖拽着昔日同胞——那些已经失去生命、甚至可能部分残缺的冰冷尸体——将它们像沙袋一样垒砌起来,用人类最后的尊严,去阻挡门外汹涌咆哮的、由更多昔日同胞转化而来的食人狂潮。血肉之躯对抗血肉之躯,绝望对抗绝望。这是怎样的炼狱图景?文明的底线,在生存的绝境前,已经碎成了齑粉。
卡玛尔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几乎无法维持站立。那耳机里泄露的、来自地狱边缘的实时广播,比台下任何愤怒的指控都更彻底地摧毁了他。他看到了这个国家,这个文明,最后的结局——不是轰轰烈烈的战斗,而是在泥泞和血污中,用腐烂的尸体堆砌最后的壁垒,然后被同样由尸体转化的怪物所吞噬。一个无尽循环的、自我毁灭的噩梦。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带着霉味和血腥味的空气刺痛了他的喉咙。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将身体重新扳直,像一个被无形绳索吊起的提线木偶,最后一次凑近那黑洞洞的麦克风。台下的混乱和咒骂声浪似乎暂时被他这个动作所凝固。他看到了卫生部长那张彻底绝望、泪流满面的脸。
“因此……”卡玛尔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奇异地压过了喧嚣,带着一种举行最后葬礼般的、令人心碎的平静,“我在此授权所有尚存的国民警卫队单位……坚守尚未沦陷的州……尽一切可能……为沦陷区残存的民众……提供物资空投……并……尝试开辟有限的撤离通道……” 这些命令,在此刻的语境下,显得如此空洞、如此苍白无力,如同对着滔天洪水念诵避水咒。
他停顿了,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被愤怒、恐惧和泪水浸透的面孔。他的视线最终落在讲台下方,那里不知何时被风吹落了一份文件。文件上,一张触目惊心的新闻照片占据了大幅版面:一位深受爱戴的州主教,选择在教堂圣坛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的遗体旁散落着写满绝望祷词的纸张。照片旁一行加粗的标题:“信仰之死”。
卡玛尔的目光在那照片上停留了一瞬,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自嘲的悲凉在他眼底最深处闪过。他抬起头,面对着镜头,面对着这个正在加速坠入地狱深渊的国度,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请你们……保护好自己……活下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整个世界的绝望都吸入肺腑,然后,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又带着奇特的穿透力的声音,为这场末日宣言画上了句点:
“最后……愿那个……从未真正拯救过我们的上帝……保佑我们所有人。”
“上帝保佑”。这句曾经凝聚着虔诚与希望的祈祷词,此刻从他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尖锐到极致的反讽。它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每个人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又狠狠拉了一下。是对信仰的彻底幻灭?是对神明冷漠的控诉?还是对自身命运最卑微、最无望的哀求?也许兼而有之。这句话抽干了卡玛尔最后一丝力气,也抽干了整个大厅里最后一点虚假的支撑。
死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重、都要冰冷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发布厅。连那些最愤怒的记者也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种巨大的、难以承受的荒谬感中。上帝保佑?在这个地狱已经降临的人间?这最后的祈祷,比任何诅咒都更彻底地宣告了希望的死亡。
卡玛尔不再看任何人。他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被反应过来的特勤人员迅速而强硬地簇拥着,几乎是拖拽着,转身离开讲台,朝着那扇象征着短暂安全的橡木门踉跄而去。他的背影佝偻着,曾经象征着最高权力的挺拔身姿,此刻只剩下一个被绝望彻底压垮的轮廓。
就在他即将消失在门后的阴影中时,一阵突兀的、沉闷而持续的“咚!咚!咚!”声,从白宫外部某个方向隐约传来。那声音极具穿透力,隔着厚重的墙壁和混乱的人声,依然清晰地敲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像巨大的攻城锤在撞击着城堡的大门,又像是某种沉重而庞大的物体,被一下下拖拽着,撞击着冰冷的地面。是士兵们在堆砌尸墙?还是……那些东西,终于找到了新的目标,开始冲击这最后的堡垒?
记者们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们惊恐地面面相觑,无法确定那声音的来源,但恐惧的本能让他们浑身冰凉。一个女记者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呜咽,随即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
卡玛尔的脚步在门边顿了一下,极其短暂。他听到了那声音。他肩膀的线条似乎又塌陷了一分。他没有回头,只是更深的、更疲惫地垂下了头,任由特勤人员将他拉入门内。沉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发出一声闷响,隔绝了门内的死寂和门外隐约传来的、象征着终结的撞击声。
门内,是一条通往地下深层掩体的通道。应急灯发出惨绿幽暗的光芒,照亮了墙壁上斑驳的霉点和渗水的痕迹。空气更加浑浊,弥漫着混凝土、机油和某种陈腐的尘土味。电梯门冰冷地敞开着,像一个通往坟墓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