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困地铁站（2/2）
食物储备以惊人的速度消耗殆尽。瓶装水早已喝完，他们只能依靠收集从管道裂缝中渗出的、带着铁锈味的冷凝水，或者冒险在站内更深处一些渗水的坑洼里取水，然后用捡来的酒精炉勉强煮沸——燃料也所剩无几。
绝望催生了勇气，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绝望。开始有成群结队的人离开。他们相信，留在这里只能是等死，不如搏一把。威廉，一个带着妻子和两个年幼孩子的中年男人，是其中一批。离开前，他还试图鼓舞留下的人：“伙计们，外面也许没想象那么糟。国民警卫队可能只是暂时撤退，说不定路已经通了。我们会找到帮助，然后回来接你们！”
他的话语曾带来短暂的慰藉。然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站内的人清晰地听到，从街道方向传来了凄厉的、短促的惨叫声，夹杂着某种…令人牙酸的啃噬声和低沉的咆哮。声音很快平息，外面恢复了死寂。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提起威廉一家。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他们所谓的“安全”，只是一个一厢情愿的幻影罢了，并且已经用最残酷的方式破灭了。
陆陆续续，更多的人选择了离开，或者死于尝试寻找食物的内部冲突，或者因为饮用了不干净的水而病倒，在缺医少药中痛苦地死去。最后，只剩下他们八个。八个因为各种原因——或许是更谨慎，或许是更悲观，或许是其他原因——选择留在这个逐渐变成铁棺材的地铁站里的人。
“也许…也许外面真的已经安全了？威廉那一家人不就是这样跟我们说的吗？”一个靠在角落里的年轻男人怯生生地开口，他叫汤姆，看起来还是个大学生，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学生气。他的话与其说是提出可能性，不如说是在寻求一丝心理安慰。
杰克猛地回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他，那目光凶狠得几乎要将他吞噬。“安全？”杰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嗤笑，“安全的话为什么国民警卫队不直接开着坦克过来接我们？为什么无线电里只给我们一个他妈的自杀式任务？威廉？你听到他们的叫声了！那根本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他们现在恐怕…恐怕已经变成了那些东西中的一员！”他最后一个词说得极其艰难，仿佛光是说出那个联想，就足以污染他的灵魂。
汤姆被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士气再次跌入谷底。杰克的话虽然残酷，但却是无法反驳的事实。逃，似乎只有死路一条；留，也只是慢性死亡。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每个人的胃囊。他们已经开始有计划地减少活动，以降低能量消耗，但虚弱感还是不可避免地侵袭着每一个人。李不时地揉着腹部，汤姆的眼神开始有些涣散，就连最强壮的杰克，动作也明显迟缓了许多。
在一片令人压抑的沉默中，一个细微的声音试探性地响起，是爱丽。她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瘦弱的亚裔女孩，一直安静地待在人群边缘，抱着自己的膝盖，仿佛那样能获得一些安全感。
“那么…地铁隧道呢？”她小声说道，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掩盖，“沿着隧道走…是不是可以通往其他地方？也许…也许别的区域没有被封锁？”
这个提议并非第一次被提出。在最初几天，就有人探索过站台下的隧道。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杰克的，都投向了丹尼尔。他是最早参与隧道探索的人之一。
丹尼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个动作似乎能给他带来一些冷静思考的感觉。他摇了摇头。
“我们试过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不止一次。为了隔离这片区域，防止…那些东西扩散，军队在灾难初期就采取了极端措施。主要的隧道都被炸塌了，或者用沉重的混凝土障碍物彻底封死。有些地方还能听到另一边传来的…声音，但路是绝对走不通的。我们甚至尝试过维修通道和一些狭窄的通风管道，但要么是死路，要么入口也被封死了。这条路，行不通。”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隧道里…更黑。你永远不知道黑暗里藏着什么。我们最后一次尝试，损失了两个人。他们只是走在最后…然后就消失了，连一声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
爱丽眼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光，迅速黯淡下去。她将脸更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
现在，情况再清楚不过了。摆在他们面前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选择。等死，或者出去搏一下那微不可查的、几乎等同于绝望的获救希望。前者是缓慢的、在黑暗和饥饿中逐渐腐烂的终结；后者是迅速的、可能充满痛苦和恐怖的终结，或许，只是或许，在那终结的尽头，存在着一线生机。
丹尼尔将无线电轻轻放在地上，那冰冷的黑色外壳在幽绿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愤怒而绝望的杰克，怯懦的汤姆，沉默的李，将自我封闭起来的爱丽，还有其他三个几乎已经放弃思考，只是麻木呆坐的幸存者——一位曾是餐馆厨师的老陈，一个总在默默祈祷的拉丁裔女人玛利亚，还有一个几乎不说话，只是不断摆弄着一个破旧玩偶的小男孩阿什。
“我们…”丹尼尔开口，声音异常干涩，“我们需要做出决定。食物最多还能维持两天，如果那还能被称为食物的话。水…也快没了。”
没有人回答。地铁站里，只有风永恒的呜咽，以及八个人类沉重或不稳的呼吸声。那幽绿的应急灯，再次不合时宜地闪烁了一下，将墙壁上那些扭曲的影子搅动得如同群魔乱舞。黑暗与光明的交替间隙，短暂得如同他们正在飞速消逝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