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沙舟求生》(2/2)
“哥!后面!左边!”
萧寒想也不想,全身力量瞬间灌注双臂,猛地向左扳动“舵柄”!沙舟在高速滑行中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险之又险地向左急转!
“噗!噗!噗!”
三道剑光几乎是贴着沙舟右侧的驼皮边缘狠狠扎入盐壳深处!猛烈的爆炸掀起大片炽热的白色盐晶粉末,如同锋利的雪片,劈头盖脸地打在萧寒和阿萝身上。盐粒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针扎般的灼痛,眼睛更是瞬间被刺激得泪水直流,视野一片模糊。
沙舟被爆炸的气浪狠狠掀歪,右侧的骨制滑橇猛地撞在一块凸起的巨大盐晶簇上!
“咔嚓!”
令人心胆俱裂的断裂声清晰传来!右侧那根主支撑腿骨,从中部应声而裂!沙舟瞬间失去平衡,向右侧猛然倾斜、翻滚!
“啊——!”阿萝的惊呼被翻滚的眩晕吞没。
萧寒目眦欲裂!在沙舟彻底倾覆的瞬间,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双脚死死蹬住左侧还算完好的滑橇,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向后倒仰,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和腰力,硬生生将即将翻倒的沙舟扳了回来!沙舟重重砸回盐壳,颠簸得如同暴风雨中的舢板,右侧断裂的腿骨处,仅靠坚韧的藤蔓和驼皮勉强拉扯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剧烈喘息着,汗水混合着盐粒流进眼睛,带来火辣辣的痛楚。心口的蛊虫因这瞬间的爆发而疯狂噬咬,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舔了舔早已干裂出血、布满白色盐霜的嘴唇,咸腥味和细微的颗粒感在舌尖弥漫,喉咙干渴得如同被砂纸摩擦。
回头望去,那三名修士站在盐沼边缘,并未踏入。他们脸上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和一丝……忌惮。显然,这片吞噬一切的白色炼狱,即便是他们也不愿轻易涉足。
“看你们能撑多久!”为首修士的冷笑在灼热的空气中飘荡。
暂时安全了。但这安全,是用更缓慢、更痛苦的死亡换来的。
烈日毫无遮拦地炙烤着。盐壳表面的温度足以烫熟皮肉。萧寒脱下自己仅剩的破烂外衫,撕成两半,一半盖在阿萝头上和裸露的手臂上,另一半包裹住自己抓握“舵柄”的双手。饶是如此,裸露的小臂和脖颈依旧被强烈的紫外线灼烧得通红,继而开始脱皮。
水分在飞速流失。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火焰。萧寒的嘴唇先是起泡,然后迅速干裂、翻卷,渗出的血珠瞬间被蒸发,只留下深褐色的血痂和一道道龟裂的深口,每一次微小的牵动都带来撕裂的剧痛。干渴感如同无数细小的蚂蚁,从喉咙深处一直蔓延到胃袋,疯狂啃噬着意志。
阿萝的情况更糟。高烧消耗着她体内本就不多的水分,她的嘴唇干裂出血,脸颊却带着不正常的红晕,银瞳黯淡无光,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萧寒的目光落在阿萝那头失去光泽、干枯如草的银白长发上。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被干渴和酷刑折磨得近乎麻木的脑海中闪现。他停下沙舟——其实也只是在惯性消失后,靠断裂的骨架在盐壳上拖行。他从腰后抽出那把沾满骨粉、汗水和锈迹的骨刀。
“阿萝。”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阿萝勉强睁开眼,看到哥哥手中那把锈迹斑斑的骨刀,和他眼中决绝的光芒。她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女孩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那是少女对自身最后一点美好象征的不舍。但她没有犹豫,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闭上眼,将苍白的小脸转向一边,几缕干枯的银发垂落在滚烫的盐壳上。
萧寒的手极其稳定。他小心地拢起妹妹脑后最长的一束头发,避开她滚烫的皮肤。锈钝的骨刀压了上去,开始用力地反复切割、锯磨!发丝坚韧异常,切割的过程缓慢而艰难,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嘣…嘣…”声,每一次锯磨都让刀下的发束剧烈颤动。阿萝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牙关紧咬,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有长长的睫毛在剧烈地颤动。
终于,一大束银白色的长发被割了下来。萧寒用颤抖的手捧起这束枯发,如同捧着沙漠里最珍贵的甘泉。他拿起沙舟上几根相对细长、柔韧的肋骨碎片,快速地将发丝缠绕其上,手指翻飞,笨拙却异常专注地编织起来。发丝在烈日下显得脆弱,带着阿萝身上淡淡的、被汗水浸透的气息。他利用肋骨碎片天然的弧度,尽力将发丝编织成一张稀疏、带着不规则网眼的“布”,边缘再用坚韧的沙棘藤蔓固定、绷紧。
一个简陋到极致的网兜成型了。萧寒将它小心翼翼地固定在沙舟前端一根竖起的骨架上,让网面尽可能展开,迎向前方蒸腾扭曲的热空气。
他继续驱动沙舟在死寂的白色地狱中滑行。每一次蹬踏,断裂的右滑橇都发出痛苦的呻吟,随时可能彻底崩溃。时间在酷刑中缓慢流逝。夕阳西沉,灼人的热浪稍稍退却,盐沼开始升腾起带着浓重咸腥和硫磺味的湿冷雾气。这正是盐沼昼夜交替时特有的致命盐雾,饱含着细微的盐晶和腐蚀性的水汽。
当夜幕完全降临,盐雾变得更加浓重,如同冰冷的白色纱帐笼罩四野。萧寒停下沙舟,屏住呼吸,凑近那张发丝编织的网。在微弱的星光下,只见稀疏的发丝上,极其艰难地凝结着几颗比针尖还细小的水珠!它们颤巍巍地挂在发丝上,在盐雾的包裹下缓慢地汇聚。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用指腹最柔软的侧面,极其轻缓地拂过那些凝结的发丝。指尖传来微不可察的冰凉湿意。他立刻将沾湿的手指按在自己干裂出血、如同久旱河床般的嘴唇上。一丝微弱的、带着浓重咸涩和淡淡血腥味(来自他嘴唇伤口)的湿气渗入裂口,带来一丝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清凉刺激,反而更猛烈地勾起了身体深处对纯净淡水的疯狂渴望。
他毫不犹豫地将沾湿的手指移向阿萝同样干裂的唇瓣。妹妹在昏迷中本能地伸出滚烫的舌尖,舔舐着那一点点带着咸腥的湿意,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如同幼兽般的呜咽。
萧寒看着那稀疏的发丝网,看着上面重新开始缓慢凝结的微小水珠。一天一夜,或许只能收集到可怜的两三滴。这点水分,对于两个在盐沼地狱中煎熬的人,无异于杯水车薪。
他舔了舔自己龟裂得如同干旱大地般的嘴唇,裂口处传来清晰的撕裂痛感。一股深沉的绝望,混合着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心脏。但他眼中没有熄灭的火焰,只有更深的、近乎疯狂的执拗。
骨刀再次被抽出。这一次,冰冷的刀锋抵在了他自己干裂翻卷的下唇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刀锋锈蚀的颗粒感和唇部皮肤粗糙的纹理。没有丝毫犹豫,他手腕发力,刀锋贴着裂开翘起的死皮,缓缓削了下去!
一种极其怪异的触感传来——刀锋割裂的并非鲜活的皮肉,而是坚韧、干燥、毫无弹性的角质层。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生涩的摩擦阻力。一片比指甲盖还小的、半透明的、带着血丝的硬皮被削了下来,落在掌心。
他盯着掌心这片从自己身体上剥离的死皮,眼神空洞了一瞬。然后,他抬手,将这片带着自身血腥味的死皮,塞进了嘴里。
牙齿咀嚼着。口感如同坚韧的粗砂纸,混合着浓重的铁锈味(来自骨刀)、咸腥味(来自盐沼环境)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身体废弃物的怪异味道。每一次咀嚼都像是在摩擦干枯的木头。他强迫自己吞咽。那团干燥、粗糙的异物艰难地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强烈的恶心感和更深的干渴,胃袋传来一阵空虚的痉挛。
这毫无意义。他知道。这甚至不能算食物,更无法解渴。这只是绝望深渊里,一个饥饿灵魂对“进食”本能的、徒劳的模仿。是意志在生理极限边缘的自我凌迟,是向无边荒漠宣告——他,萧寒,还在用最野蛮的方式,维持着“活着”这个事实。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晶化眼眸望向盐沼深处无边的黑暗,那里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盐雾和死寂。心口的蛊虫似乎也因这极致的枯竭而蛰伏,带来一种空洞的钝痛。沙舟的断骨在身下发出细微的呻吟。阿萝在他怀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唯有那张由妹妹银发编织的、在夜雾中无声凝结着微小水珠的网,在星光下泛着微弱而执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