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中央督导组的红色专列(1/2)

夜色如墨,一列带有特殊标识的红色专列,如同暗夜中潜伏的钢铁巨兽,撕破华北平原的沉寂,向着千里之外的江城疾驰。

车轮与铁轨撞击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是这节静谧车厢内唯一的主旋律。中央扫黑除恶第12督导组组长陈阳,靠在柔软的座椅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窗框。窗外是飞速倒退的、零星散落的灯火,每一盏昏黄背后,都可能是一个安宁的家庭。而他此行的使命,正是要为一个被阴霾笼罩的城市,夺回这样的夜晚。

他的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的扉页上,“江城”二字被台灯的光晕勾勒得有些刺眼。四十五岁的陈阳,鬓角已染上些许风霜,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沉淀着多年刑侦生涯历练出的沉稳与洞察,仿佛能穿透纸背,窥见那座城市光鲜表象下的暗流汹涌。

“组长,还有四十分钟抵达江城东站。”秘书程浩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将一杯刚泡好的浓茶放在小桌板上,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打破这行进中的宁静。“江城市委那边刚再次确认,由市委常委、副市长王建军同志亲自带队,在车站迎接。”

陈阳从窗外收回目光,淡淡地“嗯”了一声,并未去看那份刚刚放下的、关于接待方案的文件夹。他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凝结成一片白雾,模糊了窗外流转的夜景。

“按照惯例,我们先入住江城宾馆,晚上市委在宾馆宴会厅设宴接风,主要领导班子成员都会出席。”程浩补充道。

“宴请推掉。”陈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通知全组,抵达江城后,直接进入工作状态。你安排一下,让副组长带一队人,携带大部分行李,按原计划乘车去宾馆,应付接待。你,再选三五个靠得住的骨干,跟我走。”

程浩跟随陈阳多年,深知这位领导的作风,但此刻仍不免愣了一下:“组长,您这是要……直接开始暗访?”

陈阳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像是猎人嗅到了猎物的气息。“既然对方摆好了迎接的阵势,我们总得有人去敲敲边鼓,看看这锣鼓声背后,藏着什么调调。”他终于翻开那份接待方案,目光在参会人员名单上逐一扫过,“王建军,张志强,林岚……阵仗不小啊。”

他的指尖在“林岚”这个名字上微微停顿。江城市纪委副书记,法学博士,土生土长的江城人。档案里,还有她另一重身份——五年前因“举报企业违规”遭遇车祸身亡的市发改委副主任周志华的遗孀。

程浩立刻领会:“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确保消息保密。”

秘书离开后,陈阳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内层,取出一份非正式的、薄薄的加密档案。首页,是一张触目惊心的车祸现场照片——雨水淋漓的夜晚,一辆严重变形的轿车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一个深色的公文包孤零零地躺在泥水中,显得格外刺眼。照片一角,标注着“周志华事故现场”。

第二页,是林岚在辨认尸体时的记录照片。那时的她,比现在年轻,脸上尚未修炼出如今这般滴水不漏的沉稳,眼眶通红,嘴唇紧抿,倔强地没有让眼泪落下,但那深切的悲痛与某种不甘的质疑,几乎要冲破相纸。

陈阳的指尖轻轻划过照片上那张脸,眼神愈发深沉。周志华生前最后调查的项目,正是江城龙头企业“龙兴集团”涉嫌违规用地的案子。这起被定性为“意外”的车祸,以及林岚这五年来在江城官场的处境,都让他直觉到,这或许是撬开江城铁板的一块关键支点。

列车广播响起,提醒乘客即将抵达江城东站。陈阳将档案收回包内,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如同他此刻对江城局势的预判。

江城东站,灯火通明的贵宾通道内,以副市长王建军为首的地方官员已然列队等候。王副市长约莫五十出头,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面色红润,见人未语先笑,一副标准且圆滑的官员做派。

站在他身侧的市公安局局长张志强,则显得严肃许多。一身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的四角星花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眼神锐利如鹰,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警惕。

“来了。”王建军整理了一下本就十分端正的领带,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向前迈了一步。

专列稳稳停靠,车厢门打开,督导组副组长率先下车,与迎接的队伍简单寒暄。随后,程浩侧身让出通道,陈阳的身影出现在车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件深色夹克,身形挺拔,步伐稳健有力,与在场诸位穿着正式西装或警服的官员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陈组长!一路辛苦了!”王建军热情地迎上前去,双手紧紧握住陈阳的手,用力晃了晃,“我代表江城市委市政府,热烈欢迎中央督导组莅临江城指导工作!”

“王市长客气了,职责所在。”陈阳平静地回应,与他身后的官员逐一握手。

当他的手与张志强相握时,明显感觉到对方加重了力道,停留的时间也略长于礼节所需。

“陈组长,久仰大名。江城公安系统全体干警,随时听候督导组调遣。”张志强声音洪亮,目光直视陈阳,试图从中读出些什么。

“张局长,辛苦了。”陈阳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目光转向站在队伍稍后位置的林岚。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职业套裙,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眉眼间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与档案照片上那个悲痛欲绝的年轻女子判若两人。

“林副书记。”陈阳向她点头致意。

“陈组长,欢迎。”林岚的回应简洁而克制,但在两人眼神交汇的瞬间,陈阳似乎捕捉到某种极其细微的、一闪而过的情绪,或许是期待,或许是警惕,或许兼而有之。

简单的寒暄过后,王建军热情地引导陈阳走向车站贵宾厅:“陈组长,站内安排了一个简短的接待会,也就十分钟,然后送各位到江城宾馆休息,您看……”

“王市长,”陈阳温和却坚定地打断了他,“接待会就免了,我们直接进入工作流程。”

王建军脸上的笑容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笑道:“陈组长真是雷厉风行,令人敬佩。不过,接风宴已经安排好了,市委主要领导都想借此机会向您汇报一下江城的整体情况,您看是不是……”

“督导组有纪律,一切从简。”陈阳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一点,还望王市长和各位同志理解并支持。”

现场气氛顿时有些凝滞。张志强的眉头微微皱起,站在他身后的几个部门负责人下意识地交换着眼神,空气中弥漫开一丝不安的涟漪。

“当然,当然要遵守督导组的纪律。”王建军从善如流,反应极快,“那就直接送各位去宾馆?房间都已经准备好了。”

陈阳环视了一圈迎接的队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督导组大部分成员按计划入住宾馆,交接材料。但我需要几个人,现在就去几个地方看看。”

这话一出,在场的地方官员都愣住了,连一直保持沉稳的林岚,眼中也掠过一丝诧异。

“现在?”王建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显示已是晚上八点五十分,“陈组长,这……这都快九点了,天色已晚,要不明天一早,我们再安排详细的调研行程……”

“就现在。”陈阳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量,“程秘书会带一队人随王市长去宾馆。林岚副书记,”他的目光再次转向那位女纪委书记,“能否麻烦你,现在就陪我走一趟?”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林岚身上。她显然也没料到陈阳会突然点名,微微一怔,但很快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没问题,陈组长想去哪里调研?”

“出发前,我注意到一些信访材料,反映比较集中。”陈阳的目光扫过王建军和张志强,“听说江城有个‘锦华天成’的项目,问题不少?我们就从那里开始吧。”

“锦华天成”四个字一出,王建军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张志强的脸色也更加冷硬了几分。

半小时后,一辆看似普通的黑色轿车驶离江城东站,融入夜色下的车流。车子并未悬挂特殊号牌,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毫不引人注目。

陈阳坐在后排,审视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江城作为区域中心城市,主干道两旁高楼林立,霓虹闪烁,一派现代化都市的繁华景象。

“江城这几年发展很快,”坐在副驾驶的林岚似乎察觉到他的审视,轻声介绍,语气更像是陈述事实而非夸耀,“gdp增速连续五年超过全省平均水平,城市建设日新月异。”

“光鲜的外表之下,往往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陈阳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林岚的侧影上,“林副书记在江城工作多久了?”

“我土生土长,”林岚的回答依然简洁,“除了大学和研究生期间在外读书,几乎没有离开过江城。”

陈阳点点头,忽然换了个话题,切入得直接而迅速:“出发前,我翻阅了近五年江城上报的信访汇总材料,关于房地产领域的投诉占比很高,特别是‘锦华天成’项目,重复信访率突出。”

林岚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虽然幅度极小,但未能逃过陈阳的眼睛。“那是江城最大的烂尾楼项目,涉及一千四百多户业主。陈组长对江城的情况,了解得很深入。”

“职责所在,不敢疏忽。”陈阳的目光锐利如刀,“我注意到,这个项目的开发商,是龙兴集团。”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和轮胎压过路面的噪音。

“是的,”林岚最终开口,声音平稳无波,“龙兴集团是江城本地的龙头企业,涉足地产、物流、娱乐等多个领域。高明远董事长还是本届市人大代表,省工商联副主席。”

陈阳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有些话,点到即止,心照不宣。

车子驶离灯火通明的主干道,转入一条相对狭窄、灯光昏暗的道路,周围的景象逐渐变得破败、混乱。最终,车子在一片巨大的、如同水泥丛林废墟般的建筑群前停下。

那是五六栋仅仅完成主体结构的高楼,像一群被遗弃的巨人骷髅,沉默地矗立在惨淡的月光和远处折射过来的微弱霓虹下。空洞的窗口没有玻璃,如同无数只失去眼珠的眼眶,冷漠地注视着这个城市。令人意外的是,其中有几栋楼里,竟然零星闪烁着微弱的、显然是自备电源的灯火,如同鬼火,显示着这里并非完全无人居住。

“到了,‘锦华天成’。”林岚推开车门,一股混合着腐败垃圾、潮湿水泥和某种若有若无尿骚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部分业主因为耗尽积蓄,无力承担额外的租房费用,已经冒险入住这些没有通水电、没有电梯的毛坯房,最长的,有两年多了。”

陈阳下车,站在这片巨大的废墟前,眉头紧锁。晚风吹过空洞的楼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这么大的项目,怎么说停就停了?”

“官方对外公布的说法,是开发商资金链断裂。”林岚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但业主们普遍认为,是龙兴集团故意停工,以此作为筹码,逼迫政府同意他们提高容积率,或者在别的地块上获得补偿。”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迈步向小区内部走去。脚下是坑洼不平的临时道路,到处都是建筑垃圾和肆意滋生的杂草,几处低洼地还积攒着前几天下雨的污水,在月光下反射着油腻的光。

“你们是什么人?干什么的?”一个警惕而沙哑的声音,从一栋楼的阴影处传来。

陈阳转头,看到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从一栋楼的入口处摸索着走出来,手里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棍当作手杖,眼神在昏暗中闪烁着戒备的光。

“老人家,我们是市里来的,了解一下情况。”林岚上前一步,温和地说道。

“市里的?”老人怀疑地打量着他们,特别是穿着夹克、气质不凡的陈阳,“又是来敷衍我们的?上次来了几个人,也说了解情况,回去就没信了!这都三个月了,屁动静都没有!”

陈阳走近老人,借着月光,能看清老人脸上刀刻般的皱纹和眼中深重的疲惫。“老人家,您……一直住在这里?”

“不住这里还能去哪?”老人苦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是在摩擦砂纸,他用木棍指了指身后黑洞洞的大楼入口,“我一辈子的积蓄,加上我儿子的抚恤金,全砸在这套房子上了。现在儿子没了,房子也没了,我不搬进来,难道睡大街上吗?”

陈阳的心微微往下一沉:“您儿子是……”

“消防员,”老人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沙哑,“五年前,化工厂大火,他进去……就没再出来。他用命换来的抚恤金,就这么……就这么被那帮黑了心肝的王八蛋给吞了!”老人的情绪激动起来,身体微微颤抖。

陈阳沉默了片刻,从内侧口袋掏出自己的证件,打开,递到老人眼前:“老人家,我是中央扫黑除恶督导组的陈阳。这次来江城,就是专门来解决这类问题,打击侵害百姓利益的黑恶势力的。”

老人愣住了,浑浊的眼睛努力睁大,凑近仔细辨认着证件上的照片、名字和公章,又抬头看看陈阳的脸,反复几次,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光彩,声音都变了调:“中……中央的?你们……你们真的来了?中央来人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不小,在寂静的废墟小区里传开。很快,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从几栋黑黢黢的楼房里,陆陆续续走出二十多人,有步履蹒跚的老人,有面色憔悴的中年人,还有抱着熟睡孩子的妇女。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长期的焦虑、疲惫,以及在听到“中央来人了”这句话后,骤然燃起的微薄却强烈的期盼。

“中央来人了?真的假的?” “真的是督导组?我们的房子有希望了?” “领导,您要给我们做主啊!”

人群渐渐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诉说着自己的遭遇,声音嘈杂,却汇聚成一股悲愤的洪流。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