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中央督导组的红色专列(2/2)

“领导,我一家六口挤在五十平不到的出租屋里,就等着这套婚房结婚,现在女朋友都等不了,吹了!” “我们每个月还要还七八千的房贷!可房子在哪?还得另外花钱租房,真的撑不下去了!” “龙兴集团太欺负人了!我们去他们总部维权,还被他们养的打手给打了!报警都没用!”

陈阳静静地听着,目光逐一扫过这些被命运捉弄、被现实碾压的面孔,他们的每一句哭诉,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垒在他的心头,让他更加坚定了彻底清查此案的决心。

“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陈阳抬起手,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大家的情况,我听到了,也记下了。我在这里,以督导组的名义向大家保证,我们既然来了,就一定会把‘锦华天成’的问题,把龙兴集团的问题,查个水落石出,给所有受害群众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他的话音坚定,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人群中爆发出短暂的欢呼和激动的议论声。

“查清楚?怎么查?”一个阴阳怪气、充满痞气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外围传来,如同冷水泼入油锅,瞬间让现场安静下来。

众人惊恐地回头,只见几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胳膊上布满狰狞纹身的壮汉,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为首的是个理着板寸、脖子右侧有一道狰狞疤痕的汉子,嘴里叼着烟,歪着头,眼神凶狠地扫视着人群,最后落在陈阳和林岚身上。

人群下意识地向后退缩,脸上露出明显的恐惧神色,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的林大书记吗?”疤脸汉子吊儿郎当地走过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林岚身上扫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了?”

林岚面若寒霜,眼神锐利地盯着他:“李四海,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被称作李四海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听说这儿有人聚众闹事,我们作为热心市民,维护社会稳定,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把“帮忙”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他说着,目光转向陈阳,上下打量着他那身普通的夹克装扮,嗤笑一声:“这位兄弟,面生得很啊,不是本地人吧?哥们儿好心提醒你一句,这烂尾楼啊,风水硬,邪性得很!命不硬的人,最好别往里凑,小心……沾上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摔断腿什么的。”

赤裸裸的威胁,让现场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陈阳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向前一步,几乎与李四海面对面,平静地反问:“哦?怎么个硬法?我倒想听听。”

李四海没料到对方在自己的威胁下不仅不退缩,反而迎了上来,气势如此之足,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恶狠狠地说:“前几个不信邪,跑来这地方找事的,不是出门被车撞,就是下楼摔断腿!邪门得很!我说,你们要是识相,就赶紧……”

“是吗?”陈阳打断他,目光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军刺,直刺李四海,“那我倒真要看看,是这里的风水硬,还是国家的法律硬!”

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无形的硝烟。李四海身后的几个马仔蠢蠢欲动,向前逼近。一直沉默站在陈阳侧后方的司机,见状不动声色地挪动了半步,右手悄然摸向了后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清晰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对峙。几辆警车闪烁着红蓝警灯,迅速驶入这片空地,刺目的灯光将现场照得如同白昼。车门打开,十多名警察动作利落地下车,为首的是一名四十多岁、肩扛三级警监警衔、面容刚毅的警官。

“怎么回事?谁报的警?”警官大声问道,目光如电扫过现场,在看到林岚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林书记?您怎么在这里?这是……”

“赵副局长,”林岚明显松了口气,向陈阳介绍,“这位是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副支队长赵刚。赵副局长,这位是中央扫黑除恶第12督导组组长,陈阳同志。”

赵刚显然吃了一惊,立刻立正,向陈阳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语气恭敬:“陈组长!您好!不知道您来,失礼了!”

陈阳回了个礼,目光却仍锁定在李四海身上,语气平淡无波:“赵副局长来得正好。这几位‘热心市民’,正在向我们详细介绍这里的‘风水问题’,提醒我们注意安全。”

赵刚转头看向李四海,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厉声道:“李四海!你又跑到这里来惹是生非?想干什么?”

李四海面对警察,气焰收敛了不少,但依旧是一副混不吝的样子,摊开双手:“赵支队,您这可真是冤枉好人了!我们就是路过,看这儿挺热闹,过来瞅瞅。维护江城和谐稳定,人人有责嘛!”他说着,向身后的小弟使了个眼色,“得,既然警察叔叔都来了,肯定没我们什么事了。哥几个,撤了!”

一群人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开,态度嚣张。临走前,李四海还特意回头,深深地看了陈阳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警告和“咱们走着瞧”的意味。

“陈组长,对不起,是我工作不到位,治安管理存在漏洞,让您刚来江城就遇到这种情况,受了惊扰。”赵刚转向陈阳,语气充满愧疚。

陈阳摇摇头,目光追随着李四海等人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若有所思:“那个李四海,是什么人?看起来,和这里的业主们,‘熟得很’啊。”

赵刚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林岚,见她微微点头,才压低声音道:“他是龙兴集团安保部的总监,实际上就是高明远养的头号打手。有多次寻衅滋事、故意伤人的前科,但……每次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不了了之。我们刑警支队怀疑他与多起暴力催收、恐吓举报人的案件有关,但……一直缺乏确凿证据,或者,证据链总会莫名其妙地断掉。”

“龙兴集团……”陈阳再次重复这个名字,眼神愈发深邃难测,“看来,我们是注定要和这位高董事长,打打交道了。”

安抚好情绪激动的业主们,并让赵刚安排人手记录下每个人的具体诉求后,陈阳和林岚在赵刚的护送下回到车上。

“直接回宾馆吗?”上车后,林岚问道,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陈阳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摇了摇头:“去江边吧。看看江城的夜景。”

江城滨江公园,夜色下的长江浩浩荡荡,沉默地向东流去。对岸,城市的霓虹灯勾勒出起伏的天际线,繁华而遥远。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和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动了人的衣角发丝。

陈阳和林岚沿着江岸的步道并肩缓缓而行,程秘书和赵刚默契地保持一段距离,跟在后面,既保证安全,又不打扰谈话。

“今天的这出戏,林书记怎么看?”陈阳突然开口,打破了江风中的沉默。

林岚微微一愣,侧头看他:“陈组长指的是……李四海的出现?”

“我们从车站出发,到抵达‘锦华天成’,前后不过一小时。”陈阳停下脚步,双手扶住江边的栏杆,望向漆黑如墨的江面,“龙兴集团的人,消息未免太灵通了。这江城的风,刮得可真快。”

林岚沉默了片刻,走到他身旁,同样望向江水:“我早就说过,江城的水,很深。龙兴集团在本地扎根经营超过二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渗透极深。高明远本人,不仅是市人大代表,省工商联副主席,头上还有各种‘优秀企业家’、‘慈善家’的光环。他的门生故旧,遍布江城各个关键部门。”

“包括公安系统?”陈阳的目光锐利地转向她。

林岚没有直接回答,但她的沉默,以及之前赵刚汇报时的犹豫,本身就已经是明确的答案。

陈阳转换了话题,切入得更深,更直接:“你丈夫,周志华副主任,去世前最后负责调查的,就是龙兴集团在城北那块地的违规问题,对吗?”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虽然语气平淡,却在林岚心中炸响。她猛地抬头,看向陈阳,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痛楚与震惊,但很快,那波动就被强行压下,恢复了惯有的冷静面具。“陈组长……对我家的不幸,了解得很清楚。”

“出发前,我调阅了当年的车祸技术鉴定报告副本。”陈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却没有打开,只是捏在指间,“报告上有几个疑点,我一直没想明白。刹车软管有极细微的、疑似人为磨损的痕迹,并非一次性断裂;现场唯一目击肇事车辆的车主,在初次笔录后不久就推翻了说法,称自己‘看错了’;还有,当年负责现场勘查和初期取证的那名老交警,在事故认定书下达后不到三个月,就以‘身体健康原因’为由,突然辞职,举家离开了江城,再无音讯……”

林岚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扶着栏杆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微微颤抖。这些细节,有些她知道,有些她不知道,但此刻被陈阳如此清晰地一一列出,仿佛将她心中尘封多年的疑窦和伤疤,再次血淋淋地揭开。

“这些……”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停顿了一下,强行稳住声线,“当年的联合调查组,已经有了明确的结论,就是一起……单纯的交通意外。”

“你真的相信吗?”陈阳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到她内心深处去。

江风更大了,吹乱了林岚精心梳理的头发,几缕发丝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去,望着江对岸那片璀璨却虚假的繁华,久久不语。江水的腥气混杂着城市的气息,涌入鼻腔,带着一种复杂的味道。

当她再次转回头时,眼中所有的脆弱和波动都已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决绝的坚毅:“陈组长,我相不相信,并不重要。在法律面前,重要的是证据。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猜测和……空想。”

“那就让我们一起来找到证据。”陈阳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江风里,却重如千钧,清晰地敲在林岚的心上,“为了‘锦华天成’那一千多户业主,也为了所有蒙受不白之冤的人。”

就在这时,程秘书快步从后面走来,神色凝重,手里拿着正在震动的手机。

“组长,宾馆那边出事了。”他走到陈阳身边,压低声音汇报。

“怎么回事?”陈阳眉头微蹙。

“副组长刚才来电,督导组设在宾馆八楼的临时办公室和几个主要成员的房间,在我们抵达前,被人潜入过。虽然经过检查,没发现丢失重要文件,但物品摆放的细微位置有变动,明显被人翻动过。”程秘书的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技术组的同事在您的房间床头板后面,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一个透明的小型证物袋,里面装着一个比火柴盒还要小一圈的、黑色的微型电子设备。

一旁的林岚倒吸一口冷气,脸上血色褪尽:“窃听器?!”

陈阳接过证物袋,对着远处路灯的光线,仔细端详了片刻,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动作真快啊。”他将证物袋递还给程浩,“看来,有人比我们还要着急。”

“组长,需要立刻更换驻地吗?或者,向省厅方面通报?”程浩请示道。

“不,”陈阳果断摇头,目光锐利,“既然他们想听,就让他们听个够。让技术组的同志,把设备‘修好’后,放回原处。将计就计,有时候,对手听到我们想让他们听到的,比什么都听不到,更有价值。”

“明白!”程浩心领神会,立刻走到一旁去打电话安排。

陈阳这才转向一直处于震惊中的林岚,神情严肃而郑重:“林岚同志,江城扫黑除恶这场硬仗,离不开你这位熟悉本地情况的纪委副书记的支持。我需要你的全力配合。”

林岚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所有的犹豫和顾虑仿佛在这一刻都被压下,她郑重承诺:“陈组长,请放心。于公于私,我都将全力以赴,协助督导组开展工作。”

她犹豫了片刻,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意味:“但是,陈组长,请您务必记住我之前的提醒。在江城,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任何时候,都要多留一个心眼。”

“包括你吗?”陈阳突然问,目光深邃。

林岚显然没料到他会问得如此直接,愣了一下,随即,她坦然迎上陈阳审视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复杂,缓缓点头:

“包括我。”

江风骤起,卷起千层浪,猛烈地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远处,江城的万家灯火依旧璀璨,勾勒出一个看似平静祥和的夜晚。

但陈阳知道,在这片璀璨的灯火之下,无数暗流已然开始加速涌动。他深吸了一口这带着江水腥气的凉夜空气,望向对岸那片光怪陆离的城市轮廓。

风暴,已然来临。

而他,就是那个执掌风暴的人。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