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虚空摇篮与归航挽歌（1/2）

温暖、粘稠、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母体的羊水，包裹着周深破碎的意识。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一种被修复的疲惫感在灵魂深处缓慢流淌。秦昭最后自爆的幽蓝闪光，苏绾冰冷决绝的意念回响，腐月倒影那令人窒息的恶意凝视，还有星骸核心那浩瀚洪流般的冰冷秩序……所有撕裂灵魂的剧痛与混乱，都在这片绝对的沉眠之海中逐渐沉淀、模糊。

然而，宁静并未持续。

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绝对非自然韵律的震颤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厚重的沉眠屏障。

嗡……

并非物理的震动，更像是空间结构本身发出的、源自本底的呻吟。这震颤起初微弱得如同幻觉，但每一次“回响”，都带着更加清晰的、令人灵魂深处泛起寒意的粘稠感。仿佛有无数冰冷的、湿滑的舌头，正在舔舐着承载方舟航行的宇宙薄膜。

周深的意识被这持续的、带着亵渎意味的震颤强行从深眠中拖拽出来一丝缝隙。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或者说，他此刻的“身体”概念已经模糊。他的存在仿佛融入了月球方舟冰冷的金属骨架，融入了那些流淌着幽蓝能量、覆盖全球的巨大金属花瓣矩阵，融入了核心深处那片旋转的星穹之眼。他能“感知”到方舟外部的景象——

并非通过光学视觉，而是某种更本源的、空间拓扑层面的“映射”。

月球方舟已彻底脱离了地月系统。它包裹在由无数暗银色金属花瓣构成的、如同盛开巨莲般的能量矩阵中，在绝对死寂的深空背景里，拖曳出一道幽蓝的、由高维空间涟漪构成的航迹。前方，是冰冷、空旷、点缀着遥远星光的宇宙深渊。目标坐标x-7，一个存在于星骸核心古老星图中的、位于银河系旋臂边缘的未知锚点。

但在方舟航迹的侧后方，那片本该同样死寂的虚空里某种东西正在蠕动。

无法用常规的视觉去描述其形态。在空间的“映射”中，它呈现为一片不断扩散、弥散的暗色“污迹”。这污迹并非实体物质，更像是一种空间结构的“病变”。它所过之处，宇宙背景那均匀的、近乎绝对零度的微波辐射背景，被染上了一层粘稠的、令人作呕的暗紫色“油腻”光泽。无数细小的、如同微生物般的扭曲结构在这片暗紫污迹的边缘生灭、蠕动，发出只有空间本身才能传导的、密集到令人疯狂的沙沙声。它们贪婪地追逐着月球方舟高速航行时逸散出的、稀薄却精纯的星骸能量涟漪，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深海盲鳗。

`[警…告…侦…测…到…深…空…熵…增…污…染…体…‘以…太…蜉…蝣’…群…落…]`

那个冰冷而疲惫的星骸意志声音在周深的意识中响起，不再如同宇宙的洪钟，而是带着一丝被强行唤醒的沉重与厌恶。如同一个疲惫的旅人看到了鞋底粘上的腐臭淤泥。

`[能…级…微…弱…无…法…构…成…直…接…威…胁…但…其…污…染…特…性…可…能…污…染…航…迹…增…加…被…高…阶…污…染…源…追…踪…风…险…]`

以太蜉蝣？周深残存的意识捕捉到这个名词。一种依靠吞噬空间背景辐射和低阶能量、本身如同宇宙尘埃般渺小、却携带微弱腐化特性的深空浮游生物？它们是被腐月母体溃散时散播的污染吸引而来？还是被方舟引擎强大的能量波动所诱惑？

`[推…荐…方…案…启…动…低…功…率…空…间…涟…漪…清…扫…维…持…航…迹…洁…净…度…]`

冰冷的建议传来，同时，一股微弱的操作指令流如同涓涓细流，试图接入周深与方舟核心链接的意识接口。这是一种被动的引导，如同将驾驶盘轻轻放在他手中。

周深混沌的意识本能地抗拒着。秦昭自爆时的幽蓝闪光和最后凄然的笑容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灵魂深处反复灼烧。苏绾冰冷的嘱托还在回响。他不想再“操作”什么，只想沉沦在这片隔绝痛苦的黑暗里。

嗡…沙沙沙……

以太蜉蝣群似乎感知到了方舟能量的些微波动，那片暗紫的污迹蠕动的速度明显加快，边缘的“微生物”变得更加活跃，发出的沙沙声也密集了许多，如同无数细小的口器在啃噬着无形的空间壁障。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带着腐月特有亵渎感的冰冷低语，如同穿过厚厚淤泥的毒气，开始渗透进周深与方舟核心链接的意识边缘！

`[污…染…渗…透…风…险…升…级…]` 星骸意志的警告带上了一丝急促。`[请…权…限…者…协…助…执…行…清…扫…维…护…航…行…安…全…]`

那丝冰冷的腐化低语，像一根淬毒的针，刺破了周深沉溺于悲伤的麻木外壳。秦昭和苏绾用命换来的归航之路，难道要毁在这些如同宇宙尘埃般的腐臭“蜉蝣”手里？

一股混杂着愤怒、不甘和守护执念的意志，如同被点燃的干柴，在周深沉眠的意识深处猛地升腾！他不再是被动地接受指令，而是主动地、带着宣泄般的决绝，将自己的意志狠狠撞向那引导操作的接口！

`[清…除…它…们…！]`

无声的咆哮在他灵魂中震荡！

嗡——！！！

月球方舟那如同巨大莲台般的金属花瓣矩阵表面，无数幽蓝的光点骤然亮起！并非全功率启动时的刺目光芒，而是一种如同呼吸般起伏的、涟漪状的幽蓝光波。这光波从方舟的尾部扩散开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冰冷的宇宙真空中荡漾开一圈圈肉眼无法直接观测、却能被空间结构清晰感知的秩序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空间被短暂地“抚平”、“加固”。那些附着在方舟航迹边缘、贪婪吮吸能量残渣的以太蜉蝣群落，如同被投入强效消毒剂的霉菌菌落，瞬间失去了活性！密集的沙沙声戛然而止。构成那片暗紫污迹的微小扭曲结构，在秩序涟漪的冲刷下，如同被阳光照射的露珠，无声无息地蒸发、湮灭，还原为最本底、最无害的空间背景辐射。

短短几秒，方舟后方那片令人不安的暗紫污迹被彻底清除，航迹重新变得纯净、稳定。深空再次恢复了它原本的死寂与冰冷。

`[清…扫…完…成…航…迹…洁…净…度…恢…复…]` 星骸意志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赞许？`[权…限…者…意…志…链…接…稳…定…性…提…升…0.7%…]`

周深没有回应。执行清扫的瞬间，他并没有感受到掌控力量的快意，反而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疏离感。他的意志驱动了星骸的力量，但那种感觉，更像是按动了一个庞大而冰冷的机器按钮。他的愤怒，他的守护执念，在浩瀚的星骸能量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带着金属质感的女性声音，如同穿过漫长无线电波的静电杂音，断断续续地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周…深…]`

苏绾？！

周深残存的意识猛地一颤！这声音并非来自外部，也不是星骸意志的转述，而是直接来自他意识的最核心，来自那片被星骸核心本源填补重塑的灵魂空洞深处！更准确地说，是来自那枚悬浮在星穹之眼核心坍缩黑暗中的、纯净的幽蓝光点！

`[听…到…我…了…吗…？]` 苏绾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仿佛随时会消散，却又异常清晰。`[你…做…得…很…好…但…还…不…够…熟…练…]`

“苏绾？！你在哪里？核心里面？” 周深的意识在虚无中急切地询问。他“看”向意识深处那片幽蓝，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

`[我…即…是…‘源’…的…守…护…程…序…也…是…它…最…后…的…记…忆…碎…片…]` 苏绾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解答了他的困惑。`[秦…昭…的…牺…牲…将…我…残…存…的…意…识…烙…印…打…入…了…核…心…让…我…能…在…它…彻…底…融…合…前…暂…时…维…系…]`

“融合？” 周深捕捉到这个危险的词。

`[是…的…融…合…]` 苏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的…意…识…正…在…被…‘星…穹…之…眼’…的…古…老…意…志…同…化…这…是…获…取…力…量…的…代…价…也…是…归…航…路…上…的…必…然…]`

`[当…融…合…完…成…‘周…深’…这…个…独…立…的…意…识…将…成…为…星…骸…意…志…的…一…部…分…如…同…滴…入…海…洋…的…水…珠…]`

成为冰冷机器的一部分？失去自我？周深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那秦昭和苏绾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只是为了制造一个更强大的工具？

`[害…怕…了…？]` 苏绾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别…担…心…我…们…的…牺…牲…不…会…白…费…我…在…这…里…就…是…为…了…延…缓…这…个…过…程…为…你…争…取…时…间…]`

`[记…住…你…的…人…性…你…的…记…忆…你…对…地…球…的…眷…恋…对…秦…昭…的…愧…疚…对…我…的…承…诺…这…些…才…是…对…抗…绝…对…秩…序…同…化…的…唯…一…武…器…]`

`[不…要…沉…迷…于…力…量…的…冰…冷…感…觉…去…感…受…它…背…后…的…伤…痕…与…等…待…]`

苏绾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仿佛信号正在远离。

“等等！苏绾！我该怎么做？如何延缓融合？” 周深急切地追问。

`[去…‘虚…空…摇…篮’…深…处…看…看…吧…]` 苏绾的声音如同风中残烛，断断续续。`[那…里…有…答…案…也…有…我…们…必…须…带…回…家…的…东…西…]`

`[记…住…回…家…的…路…不…仅…在…星…图…上…更…在…心…里…]`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苏绾的意念波动彻底沉寂下去，仿佛从未出现过。只剩下星骸核心那点幽蓝光芒，依旧在意识深处散发着冰冷而纯净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