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1/2）

安国公世子被投入诏狱，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已然暗流汹涌的潭水，激起的不是更大的浪涛，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压抑。勋贵集团在绝对皇权的铁拳下，暂时收敛了爪牙，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公开质疑新政。然而，表面的风平浪浪静之下，是更深沉的算计与更刻骨的怨怼。风雨并未停歇，只是暂时隐匿于浓云之后，等待着下一个爆发的契机。

诏狱深处，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血腥与霉烂混合的气味。墙壁上的火把跳跃着昏黄的光，映照出栅栏后安国公世子那张惨白而扭曲的脸。他早已没有了往日的骄横跋扈，蜷缩在冰冷的草席上，华丽的锦袍沾满了污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怨毒，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绝望。

他曾是京城最顶级的纨绔，父亲是世袭罔替的国公，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何曾想过自己会有一日沦为这人间炼狱的囚徒？审讯并未动用酷刑——至少目前还没有，但那种无处不在的阴冷，暗卫审讯官那毫无感情、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以及隔壁囚室偶尔传来的、被极力压抑的惨嚎，都足以摧垮他的精神防线。

他反复咀嚼着被押解进来时，父亲通过心腹传递进来的那句隐晦的话：“咬牙挺住，不言，不死，即有转机。”他知道，父亲在外定然正在全力周旋，但这诏狱的森然，皇帝那道不容置疑的旨意，让他对所谓的“转机”产生了巨大的怀疑。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所谓的世家底蕴、盘根错节的关系，是何等不堪一击。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而在这森森诏狱的另一处隐秘囚室，那些在润州码头被拿获、以及与安国公世子往来密切的商贾爪牙，则没有这般“优待”。暗卫的刑讯手段精准而残酷，铁与火的烙印，很快便撬开了他们的嘴。一份份更为详尽的口供，一条条指向更隐秘关联的线索，被不断整理出来，呈送至夜宸的案头。这些证据，暂时被夜宸按下，如同引而不发的箭矢，更具威慑。他在等待，等待那些隐藏在幕后的黑手，在恐慌中自己露出更多的破绽。

世子的下狱，如同一次精准的政治阉割，让安国公一党元气大伤，也使得朝堂上的力量对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往日里与安国公府走动频繁的官员，此刻要么称病不朝，要么在朝会上缄口不言，生怕被那无形的风暴波及。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中间派，见皇帝手段如此酷烈决绝，心中的天平也开始倾斜，至少在明面上，对新政的推行表现得更为“积极”和“配合”。

然而，这并非意味着反对的声音已经消失。它只是转变了形式，变得更加隐蔽，更加冠冕堂皇。

这一日的朝会，议题集中在清丈田亩过程中出现的“技术性”问题上。一位素以“清直”着称、实则与江南士族关系匪浅的御史，出列奏报：

“陛下，新政推行，雷厉风行，臣等钦服。然，各地清丈，为求速度，难免有操切之处。臣闻江南有县，为凑足田亩数额，竟将屋舍宅基、坟茔林地一并丈入，引得民情汹汹，谓朝廷与民争利，竟至死无葬身之地！此虽非陛下本意，然执行官吏为邀功而曲解上意，恐伤陛下仁德，亦损新政声誉啊！”

他言辞恳切，引据经典，句句不离“民本”、“仁政”，将矛头巧妙地引向了新政执行过程中出现的偏差，以及执行官吏的“急功近利”。

紧接着，又有几位官员附和，或言地方胥吏借清丈之机勒索百姓，或言“一条鞭法”折算银两比例不合理，加重小民负担。他们不再直接攻击新政本身，而是围绕着执行层面大做文章，将个别现象放大为普遍问题，试图以此证明新政的“弊端”，进而质疑其合理性。

这种攻击，无疑比直接的对抗更为棘手。它披着“为民请命”的外衣，占据了道德制高点，若处理不当，极易引发更广泛的舆论共鸣，甚至动摇夜宸在士林和部分百姓心中的形象。龙椅上，夜宸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熟悉他的人都明白，这平静之下蕴藏着何等风暴。

朝堂上的暗流，第一时间便传到了集贤阁。苏浅月屏退左右，独自在阁内沉思良久。她深知，对手改变了策略，己方也需随之调整。单纯的杀戮震慑，对于这种“技术性”、“道德性”的攻击，效果有限，甚至可能适得其反，坐实“暴政”之名。

“他们这是在攻心。”苏浅月对几位核心侍读分析道，“欲毁新政，先毁其名。他们试图将王爷塑造为一个被酷吏蒙蔽、不惜盘剥百姓的暴君，将新政描绘成害民之政。”

“王妃所言极是。”一位老成持重的侍读捋须道，“此计甚毒。若不能有效应对，纵使清丈出再多田亩，征收再多税银，亦将尽失民心，根基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