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捷报入京,暗礁未平(1/2)
琼州湾的水,到了后半夜透着一股子铁锈混着焦糊的怪味。海战是晌午过后歇的,可那股子硝烟气像是渗进了浪头里,随潮汐反反复复往岸上涌。夜曦没回城里的行辕,就在水寨临海的望楼上站着。底下灯火通明,军医官带着人手在各船间穿梭,拾掇伤号的呻吟和搬运遗体的沉闷脚步隔着老远还能听见。陈璘和吴振邦半个时辰前来禀过,粗略的清点出来了——击沉佛郎机大战舰三艘,重创五艘,烧毁、俘获中小船只二十余,逼得阿尔瓦雷斯带着残部向西南深海外遁。自家的代价也触目惊心,诱敌的船队折了七成,主力舰重伤四艘,死伤将兵还没算清爽,往少了说也得四五千。
这账,算赢吗?夜曦看着远处海面上几点未熄的火光,那是某艘敌舰的残骸还在烧。风送来隐约的焦臭,分不清是木头还是别的什么。他指节无意识地叩着粗糙的木栏杆,心里那点战前烧起来的火,此刻只剩下冷硬的余烬。
“殿下,”陈平拖着腿爬上望楼,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灶上熬了点鱼糜粥,您一天水米没沾了。”
夜曦接过来,碗壁温热,黏稠的粥面浮着几点油星。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没什么滋味,只是顺着喉咙滑下去,勉强压住胃里空荡荡的灼烧感。“阵亡将士的名录,让各营抓紧报上来,一个都不许漏。重伤的,琼州城里药材不够,立刻行文广州、福州,叫他们调。”他顿了顿,“抚恤的章程,照我在京里定的最高一等发,再加三成。钱从我亲王岁俸里支,不够的,等我回京向户部讨。”
陈平应了声,没立刻走。夜曦抬眼看他:“还有事?”
“刚接到督行司从京里转来的密件,八百里加急,封着火漆。”陈平从怀里取出个扁扁的铜筒,筒身还带着体温。
夜曦擦擦手,接过拧开。里头就一张薄笺,是母后苏浅月的笔迹,字迹比平时急些:“京中暗流涌动,苏清云勾连外使事,已有实据。汝父力压非议,然朝野物议汹汹,皆待南海一战结果。吾儿保重,万事审慎。母字。”
笺纸末尾,有个极淡的、指甲划过的印记,是他和母后早年约定的暗号,意为“处境不易,但可撑持”。
夜曦把纸笺就着望楼上的火把烧了,看灰烬被海风卷走,消失在黑暗里。苏清云……皇后的族兄,清流里的头面人物。勾连外使,这罪名足够抄家灭族了。父皇母后握着证据却没立刻动他,等的就是自己这一战的结果。赢了,魑魅魍魉自然缩头;输了,恐怕就是另一番局面,连父皇母后都未必压得住。
“京里还有别的风声么?”他问。
陈平压低声音:“督行司另报,满剌加陷落的消息传开后,苏清云串联了十几位官员,连上了三道折子,话里话外都说殿下……好大喜功,贻误国事。还隐隐抬出‘祖宗海禁成法’,暗示开放海贸、建造大舰才是惹祸的根苗。这几日,江南几个书院也有些学子跟着鼓噪,说什么‘重陆轻海方是正道’。”
夜曦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碗里剩下的粥慢慢喝完。“知道了。告诉京里的人,我这边捷报明日就发。还有,”他看向陈平,“之前让你留心那几个和使团商人有过接触的东南海商,如何了?”
“盯死了。佛郎机舰队溃败的消息一传开,其中两家就急着销毁来往信件,被咱们的人当场按住,搜出些东西。另有一家,背后似乎有京城某位勋贵的干股。”
“勋贵?”夜曦眉梢微挑,“查清楚是谁。证据收好,人先扣着,别声张。”
“是。”
陈平退下后,夜曦又在望楼上站了许久。海风越来越凉,吹得袍角簌簌作响。他想起离京前夜,韩薇为他收拾行装时安静却微微发抖的手指,想起父皇把那柄尚方剑递过来时沉甸甸的分量,想起今日那些明知是诱饵、依然驾着破船冲向佛郎机炮口的将士的脸。
这仗打赢了,可脚下的路,一点也没变宽。
他转身下楼,靴子踩在木梯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京城,紫禁城。
南海大捷的露布(捷报)是五日后飞递入京的。信使背插三根染红的雉羽,马蹄在清晨的御街上踏出急促的鼓点,嗓子早已喊劈:“南海大捷——睿亲王率王师大破佛郎机舰队——阵斩无算——敌酋败走——”
声音穿过重重宫门,惊飞了檐角的宿鸟。早朝刚散,官员们的轿马还逶迤在宫门外,闻声都是一滞。有人掀开轿帘,脸上惊疑不定;有人驻足张望,交头接耳;也有人面色瞬间变得难看,低头匆匆钻回轿中。
养心殿里,夜宸刚换下朝服,正在用早膳。苏浅月陪在一旁,小口喝着粥。露布是直接送到御前的,夜宸放下筷子,展开那卷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绢帛,目光快速扫过。殿内静得只剩他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半晌,他抬起头,把捷报递给苏浅月,脸上看不出太多喜色,只淡淡道:“曦儿赢了。打得惨烈,但终究是赢了。”
苏浅月接过,细细看完,指尖在“周世宏旧部奋勇争先”、“诱敌舰队伤亡逾七成”几行字上停留片刻,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将士用命,曦儿……也辛苦了。”
“是啊,赢了。”夜宸拿起粥碗,又放下,“可你看看这个。”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副本,是今日早朝前通政司刚送来的,仍是苏清云领衔,内容却是老调重弹,指责海疆战事耗费无度,民怨渐起,请求暂停一切“靡费甚巨”的新舰建造与火器研制,专心内政。
“他倒是会挑时候。”苏浅月冷笑,凤目里凝着寒意,“曦儿在南海拼命,他在京城拆台。勾连外使的证据,陛下,该用了吧?”
夜宸用手指敲着那份奏章,沉吟不语。片刻后,他唤来秉笔太监:“传旨:南海大捷,乃将士浴血之功,亦赖朝廷上下同心。睿亲王忠勇可嘉,将士用命,着兵部、户部议定封赏章程,从优从速。阵亡者厚恤,伤者善加医治。另,朕心甚慰,着即颁恩诏,减免东南沿海遭战事波及州县今岁三成赋税。”
太监领旨去了。夜宸这才看向苏浅月:“苏清云……毕竟是你的族兄。直接以通敌论处,震动太大。他这几份奏章,虽言辞不当,究其本心,或可视为政见不合,忧心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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