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刀归故里,血甲映星(2/2)

殷天行也看着她,看着这个因自己一句童言而降临世间、等待自己归来的妹妹。她身上那种鲜活的生命力和纯粹的好奇,像一道光,突兀地照进他浸染了太多血色和尘埃的心底。

他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新奇和探究,目光柔和下来。 兄妹俩,一个满身征尘、眼神深邃如渊,一个鲜亮明媚、眸光清澈见底,就这样在满院亲人含泪带笑的注视下,隔着几步的距离,大眼瞪小眼,无声地对望着。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噗嗤……”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声轻笑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那奇妙的静默。紧接着,压抑了许久的、带着浓浓欣慰和欢喜的笑声,从殷老爷子、父亲、小姨,以及周围闻声赶来的几个老仆口中爆发出来,在劫后余生的庭院里回荡开来。

这笑声,冲淡了重逢的悲怆,注入了久违的、真实的暖意。 “好了好了,”张玥瑶也被这笑声感染,脸上终于绽开了舒心的笑容,她轻轻推了推儿子的手臂,嗔道,“还傻站着跟妹妹对眼儿呢?

瞧瞧你这身,泥猴儿似的,还穿着这身吓人的铁壳子!还不快进去!热水早就备着了,赶紧把这身腌臜皮给我扒下来,好好洗洗!洗得干干净净的,再出来见人!”她的话语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眼神里却是满满的疼惜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对对对!快进去洗洗!“对对对!快进去洗洗!”殷老爷子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洪亮地催促着,拐杖在地上连顿几下,“洗掉一身晦气!洗掉一身风尘!洗干净了,才是我殷家的好儿郎!” “听你娘的,快去。”父亲殷怀山也沉声开口,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看向儿子的眼神,依旧带着难以平复的激动和深藏的骄傲。

在家人七嘴八舌、饱含关切的催促和簇拥下,殷天行那颗在战场上磨砺得冷硬如铁的心,被这久违的、带着烟火气的喧嚣和温暖彻底包裹、融化。

他顺从地点点头,任由母亲和小姨指挥着几个老仆上前接过他的马缰,卸下他背上用旧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刀。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依旧好奇地望着他的妹妹殷星瑶,少女对他露出了一个怯生生却又无比明亮的笑容。

殷天行也回以一个生涩却真诚的、带着点笨拙的温暖笑意,然后在家人的簇拥和关切的目光中,转身,大步走向那扇为他敞开的后院门,走向那氤氲着温暖水汽、涤荡尘埃与过往的房间。

身后,是家人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是妹妹那双清澈好奇、仿佛能映照出他灵魂深处尘埃的眼睛。 热水升腾起迷蒙的白雾,氤氲了整个净室。

殷天行将自己彻底沉入宽大的浴桶,滚烫的水流包裹住每一寸疲惫的肌骨,也仿佛在冲刷着灵魂深处那层由鲜血和硝烟凝结的硬壳。

少小离家,跟师傅修行九年,后面三年更是一个人闯荡江湖,奔向战场磨练刀法。在这一刻被这熟悉的、带着皂角清香的暖意温柔地瓦解。

他闭上眼,任由水流抚过眉骨那道浅疤,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母亲悲喜交加的哭泣、父亲无声滑落的泪滴、爷爷洪亮却颤抖的催促,还有……妹妹那双清澈得如同初融雪水的黑色眼眸。

换上母亲早已备好的崭新衣袍——一袭质地精良的黑色暗金玄服,领口和袖口用极细的金线绣着古朴的云雷纹,沉稳内敛,却隐隐透着世家子弟的贵气与锋芒。

湿漉漉的长发随意用一根墨玉簪挽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下颌。镜中的人影,洗去了沙场征尘,眉宇间那份因刀法大成而自然流露的、近乎冷酷的锐利沉淀下来,被一种归家的松弛和暖意所中和,显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内敛而深沉的俊朗。

当他再次踏入灯火通明的厅堂时,家宴早已摆开。温暖的光晕下,是满满一桌丰盛却充满家常气息的菜肴,蒸腾着诱人的香气。家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和欣慰。

“这才像样!”殷老爷子捋着胡须,中气十足地赞道,眼中满是骄傲,“这才是我殷家的麒麟儿!”

母亲更是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拉着儿子的手左看右看,仿佛怎么也看不够,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好,好!这才是我儿子!比穿那身铁壳子顺眼多了!” 殷不武虽未言语,但紧抿的唇线放松下来,微微颔首,目光在他挺拔的身姿和新衣上停留片刻,那是一种无声的赞许。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母亲下首的殷星星。她换了一身更家常的浅杏色襦裙,此刻正双手托着腮,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殷天行,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和惊艳。

看到哥哥焕然一新的模样,她小嘴微张,发出一声小小的、带着赞叹的“哇”,随即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嘴偷偷地笑,颊边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

家宴的气氛是殷天行十年未曾体会过的温暖与喧闹。爷爷殷不惑兴致极高,连饮了几杯,话也多了起来,反复追问着孙子在山上习武的细节,对那位世外高人的师傅充满敬意。

父亲殷不武虽话不多,但每每在殷天行简短提及战场历练时,眼神便会变得格外锐利专注,偶尔插言几句,皆是切中要害的行伍见解。

母亲张玥瑶则不停地给儿子布菜,碗里堆得如同小山,目光片刻不离,仿佛要将这十年的亏欠一顿饭补回来。

小姨张钥施温婉地笑着,适时地添茶倒水,目光在殷天行和殷星星之间流转,带着洞察一切的温柔。

殷天行感受着这久违的、几乎令他有些手足无措的浓烈关爱。他回答着长辈们的问询,语气平和,刻意略去了战场上的血腥残酷,只挑些无关痛痒的细节。

然而,他敏锐地察觉到,每当自己提及“刀法”二字,或是眼神不经意间掠过厅堂桌上那静静放着的的旧布包裹(里面是他的雪饮狂刀)时,父亲不武的眉头会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忧虑。

母亲夹菜的手也会微微一顿,笑容里添上一抹不易察觉的勉强。只有爷爷,依旧豪迈地拍着桌子:“好!刀法大成,扬我殷家威名!当浮一大白!” 这份来自至亲的、无声的担忧,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悄然缠绕上殷天行的心头。

他知道,自己一身浴血归来的煞气和眉宇间那抹因刀法精进而自然流露的、近乎非人的冷冽,瞒不过至亲的眼睛。尤其是爷爷与父亲,同为武者,更懂其中三昧。

家宴在温暖而略显复杂的氛围中接近尾声。仆人们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碗碟。殷天行正欲起身,一只柔软微凉的小手却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 他低头,对上妹妹殷星星仰起的、充满期待的小脸。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像落入了星辰。 “哥哥,”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你累不累呀?要回房歇息了吗?” 殷天行微微一怔,随即温和地摇头:“还好。怎么了,星星?” 殷星瑶的眼睛瞬间更亮了,她微微踮起脚尖,凑近了一点,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神情,压低了些声音,语气却充满了按捺不住的好奇和向往:“那……那你能不能……给我讲讲?就讲一点点!江湖是什么样子呀?是不是真的有会飞檐走壁的大侠?

有……话本中骑着白鹤飞来飞去的神仙吗?还有……你的刀,”她的目光飞快地瞟了一眼角落里的布包,又迅速回到哥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兴奋,“真的……真的能斩断月光吗?就像娘以前给我讲的故事里那样?” 一连串天真烂漫、充满瑰丽想象的问题,如同清泉叮咚,瞬间冲散了殷天行心头因父母隐忧而蒙上的那层薄雾。

他哑然失笑,看着妹妹那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好奇眼神,心头涌上一股奇异的暖流和柔软。

从学武九年,后面那几年江湖闯荡中,见惯了生死无常,人心鬼蜮,此刻面对这双眼睛,那些血色的记忆竟显得如此苍白而遥远。

他抬手,动作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揉了揉妹妹柔软的发顶,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温和:“好,你想听,哥哥就给你讲。

不过……”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妹妹瞬间紧张起来的小脸,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没有骑白鹤的神仙,也没有能斩断月光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