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的故事(2/2)

那天晚上,我就开始不对劲。

先是吃饭没胃口,嚼着姥姥赶回来蒸的苞米面饼子,像嚼木头渣子。脑袋昏沉沉的,眼皮直打架。姥姥摸我额头,“不烫啊。”她嘀咕着,把我塞进被窝。

可到了后半夜,我就像被扔进了炼铁炉,浑身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火。嗓子干得冒烟,想喊姥姥,发出的却是连自己都听不懂的呓语。眼前一会儿是那口幽深的井,井水翻滚,里面好像有东西要出来;一会儿又看见一条巨大的黑影,带着哗啦啦的铁链声,在我头顶盘旋。我难受得在被褥里扭动,感觉身子一会儿沉进冰窟,一会儿又被架在火上烤。

迷糊中,我看见姥姥点起了那盏祖传的玻璃罩子煤油灯,灯火如豆,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跳动。她没再多看我,拎着灯,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门。

我不知道她去了多久,时间在我高烧的感知里是完全错乱的。只觉得在某一刻,那缠在我身上的、无形的烙铁,好像突然松动了那么一丝。我艰难地偏过头,透过糊满眼屎的眼缝,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

好像……好像有那么一丝微弱的光亮在晃动,是从井边方向来的。紧接着,一种极其沉闷、极其遥远的声音,贴着地皮传了过来。哗啦啦……哗啦啦……不像风吹树叶,也不像野狗拖铁盆,那声音,沉甸甸的,带着一种生锈的、金属摩擦的滞涩感,真真儿的,就像……就像有一条无比粗大的铁链子,在深深的井底,被人猛地拖动!

那声音响了几下,就消失了。

我浑身那股能把水烧开的滚烫,竟也跟着那铁链声,潮水般退了下去。沉重的眼皮再也撑不住,我脑袋一歪,彻底陷入了黑甜的睡梦里。

再睁眼,天已大亮。高烧退了,胡话停了,除了身子有点发软,像跑了十里地,其他啥事没有。姥姥坐在炕沿,默默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喝着她熬的小米粥,心里还惦记着昨晚那似真似幻的铁链声,憋不住想问。姥姥却放下碗,叹了口气:“走,跟我去看看。”

她把我领到村口的老井边。清晨的日光斜照下来,井沿石上的青苔绿得晃眼。姥姥不说话,只用下巴朝井台边上点了点。

我凑过去,蹲下身仔细看。

只见那被磨得光滑发亮的青石井沿上,紧贴着湿漉漉的苔藓边缘,赫然印着几片东西。黑黢黢的,带着一种暗沉的光泽,牢牢地“长”在了石头上。我伸手摸了摸,冰凉,坚硬,边缘似乎还有些扎手。那形状,像放大了无数倍的鱼鳞,每一片,都比我的巴掌还要大上一圈。

井水幽幽地映着一点天光,那几片黑鳞静静地伏在井沿上,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又像一个永远也参不透的谜题。

我抬头看姥姥,她只是望着那口深不见底的老井,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