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仙的诅咒(2/2)

王二神五十来岁,干瘦精悍,眼神锐利。他来到赵家,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进屋看了看奄奄一息的丫蛋和那张还没来得及处理的黄皮子皮,然后点燃三炷香,闭上眼睛,坐在炕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开始有节奏地抖动起来。

旁边的助手(相当于“帮兵”)敲起了单鼓,唱起了请神调: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行路君子奔客栈,鸟奔山林虎归山……摆上香案请神仙那哎咳哎咳哟啊……”

鼓声急促,唱腔悠扬诡异。过了一会儿,王二神猛地一哆嗦,睁开眼睛,眼神变得狡黠、锐利,还带着一股子愤懑。他整个人的姿态都变了,尖着嗓子,用一种非男非女的腔调唱了起来:

“我在西山苦修行,三百年来道方成。无心与你结仇怨,为何害我命归阴?一身道行化流水,三世轮回一场空。此仇不报枉为仙,要你血债血来偿!”

这分明是那黄皮子附体,借二神之口说话了!赵大山和他媳妇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哭着哀求:“大仙饶命!大仙饶命啊!是我赵大山有眼无珠,冲撞了您老人家!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闺女吧!她还小,她是无辜的啊!您要报仇就报在我身上,要我怎么样都行!”

那“黄仙”冷哼一声,继续唱道:“报在你身?你一条贱命,抵得过我百年修行?我就是要让你尝尝,这骨肉分离、锥心刺骨的痛楚!”

赵大山媳妇脑子快,立刻哭着接话:“大仙!您老人家修行不易,我们知错了!我们愿意给您立牌位,世代供奉,早晚三炷香,初一十五奉上酒肉,给您积累功德,助您早日重修法身!只求您放过我闺女,给我们一家一条活路吧!”

听到这话,那“黄仙”沉默(二神的抖动也缓和了些)了片刻,似乎在权衡。过了好一会儿,二神才用一种依旧尖细,但怒气稍减的语调唱道:“哼!说得轻巧!立位供奉,那是后话!眼下这口气,叫我如何能咽下?”

王二神(此时更像是他本人和附体仙家在交替说话)适时地插话,用劝解的口气对“黄仙”说:“老仙家,您看这家人也确实知道错了。这丫头年纪小,魂魄不稳,再折腾下去,怕是真就没救了。您修行不易,伤了凡人性命,于您道行也有损不是?不如让他们按说的办,立上堂口,供奉香火,也算是弥补您的损失,结个善缘。您看……”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单鼓“咚咚”地敲着。终于,“黄仙”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不少:“也罢!看在你这弟子(指王二神)和这妇人还算诚心的份上,我就饶这丫头一命!但需依我三件事!”

赵大山一家如同听到了大赦,赶紧磕头:“大仙请说!莫说三件,三十件也依!”

“第一,我的法身(那张皮子),需用好红布包裹,寻个风水好的地方深埋,不得再亵渎!第二,你赵大山从此放下猎枪,永不得再杀生,尤其是我黄仙一族!第三,立刻在我这弟子堂口立下牌位,上书‘黄大仙之位’,供奉百年香火,逢年过节,酒肉供奉不得有误!若有一条做不到,立时报复,绝不留情!”

“依!我们都依!”赵大山忙不迭地答应。

仪式与救赎。

当下,赵大山就在王二神的主持下,按照“黄仙”的要求,将那张黄皮子皮用红布仔细包好,在自家后院向阳的山坡上挖坑深埋。然后,他当着众人的面,把他那杆视若生命的猎枪,用斧头生生砸断,发誓永不再打猎。最后,他又在王二神的堂口,为黄大仙立了一个牌位,承诺世代供奉。

说也神奇,当这一切做完,王二神唱着送神曲,将“黄仙”送走之后,炕上昏迷了好几天的丫蛋,竟然悠悠地吐出一口长气,高烧开始退了,虽然还很虚弱,但能微微睁开眼睛,喊了一声“娘”。

赵大山一家抱头痛哭,既是后怕,也是庆幸。

经过这次死里逃生的劫难,赵大山彻底变了个人。他变得沉默寡言,信守承诺,再也不伤害任何生灵。他家的日子,也慢慢恢复了平静。只是,每年到了他打死黄皮子的那天,他都会独自一人,带着香烛纸钱和酒肉,到后山坡那个小土包前祭拜一番,忏悔自己的罪过。

黑瞎子屯的人,也从此更加敬畏山林里的生灵。老辈人常用赵大山的故事教育后生:“山里的东西,有的能打,有的不能打。黄皮子这东西,邪性得很呐!你敬它,它或许不帮你,但你若害它,它必害你!这老林子里的规矩,是老祖宗用血和泪换来的,破了,就得用更大的代价去补!”

而关于那晚二神与黄仙的对话,那诡异鼓声中的交锋,也成了屯里人茶余饭后,既恐惧又津津乐道的谈资,提醒着每一个踏入山林的人:举头三尺,或许真有灵明。